老者惊疑不定,目光在那方空帕上逡巡:
“一方空帕……此是何意?”
中年人微微一笑,却不答话。
他伸出食指,在方才饮剩的半盏茶水里轻轻一蘸,悬腕,落指。
水痕在素白绢帕上缓缓洇开,笔划清晰——
一个“景”字。
水迹淋漓,在灯下泛着幽光。
老者盯着帕上那水渍淋漓的“景”字,随即目光抬起,落在中年人平静无波的脸上。
屋内霎时静极,只余铜漏点滴,一声,又一声。
中年人也不言语,他用指尖将那方绢帕轻轻拈起,就着灯焰一角,虚虚一烘。
水迹受热,蒸发得更快,那字迹便越发淡了,只剩下一片濡湿的印子,边缘晕开,最终什么也辨不清。
他将变得皱软微潮的帕子,随意叠了叠,塞回袖袋深处。
“湖广……湿气重,这个时节,旧疾最易复发。”
老者终于开口,目光落在棋盘残局上,他拿起方才放下的那枚白子,无意识地在指间摩挲。
“是啊,地远天偏,医石难及。”中年人接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
“听闻景王殿下至孝,北疆烽火,大同得失,难免忧思伤神。心绪郁结,最是耗损元气。”
景王是嘉靖帝唯二活着的儿子之一,由于嘉靖帝后期不立太子,所以景裕二王争立,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裕王的储君之位并不稳固。
直到嘉靖三十九年,景王就藩,裕王的储君之位才基本确定。
“生死有命。”老者闻言缓缓将棋子按回棋罐,发出一声轻响:
“非人力可强求。”
“然。”中年人颔首,端起早已冷透的茶,却并不喝,只看那沉沉汤色:
“只要消息传入宫中的时机……恰到好处,便可事半功倍。”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老者沉默良久,久到灯花又结出一朵,他才极轻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吹得灯苗微微一晃。
“茶凉了。”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中年人闻言,放下茶盏,微微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
“夜确已深,叨扰过久,晚辈也该告辞了。”
老者依旧坐着,没有挽留,也没有相送,只是略一抬手:“不送。”
中年人走到门边,手已搭在门闩上,却又停住,侧过半张脸。
光影将他半边面容勾勒得有些模糊,声音也压得低低的,似自语,又似最后的点拨:
“四更天了……这春夜,看来还要再寒上一阵。”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无声无息地滑入外面浓重的夜色里。
老者独自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他目光垂落,看着棋盘上那片方才被绢帕濡湿、此刻已快干透的紫檀木面,那里,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他缓缓闭上眼,靠向椅背,整张脸沉入阴影之中,再无表情。
……
嘉靖四十二年五月中,大同至西安的官道上。
三千督标营铁骑护卫着新任陕西巡抚兼三边总督杜延霖,向南行进。
过了黄河,入山西境,景象已见萧条;及至陕北,满目疮痍更甚。
黄土高原沟壑纵横,烈日灼烤着龟裂的土地。
道旁村庄,十室往往五空。
偶见残破土墙内,老弱倚门,目光呆滞地望着这队衣甲鲜明的兵马。
自嘉靖三十八年以来,陕西连年大旱,蝗灾频仍。
去岁秋冬,北虏屡犯,宣大溃败的恐慌蔓延至陕北,大量百姓南逃,土地抛荒,军屯废弛。
这就是他要接手的陕西——一个饥荒遍地、边备空虚、官场疲沓的烂摊子。
而他要在这样的基础上,三年内收复河套。
行至延安府甘泉驿,杜延霖下令暂驻。
“传此地知县、驿丞,还有卫所千户来见。”杜延霖下马,立在驿舍院中那株枯了一半的老槐下,对亲兵吩咐。
甘泉县衙后堂,知县赵文振正对着账册发愁,忽然门被推开,县丞慌慌张张冲进来:
“县、县尊!杜……杜制台到驿了!传您即刻过去!”
“什么?”赵文振手中毛笔“啪嗒”掉在账册上,墨迹晕开一大片。
他猛地站起,膝盖撞到桌案,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得:
“哪位杜制台?”
“还有哪位!新任陕西巡抚兼三边总督,镇北侯杜大人!”县丞声音发颤,“三千铁骑已到驿站,侯爷亲兵就在衙外等着!”
赵文振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他一个七品知县,平日见到四品知府都要战战兢兢,如今竟然要直面那位名震天下的镇北侯、少保兼少师、刚刚收复大同的杜延霖?
“快、快换官服!”赵文振手忙脚乱地扯着身上半旧的青色知县补服,“我这般模样,如何见制台……”
与此同时,城西卫所驻地。
千户周大勇正在校场训斥几个偷懒的军汉,忽见一骑快马狂奔而来,马上的驿卒几乎是滚落下来:
“周千户!杜大帅到了驿站,传您即刻觐见!”
周大勇虎躯一震,手中马鞭“啪”地落地。
他脸上那道与蒙古人厮杀留下的刀疤,此刻微微抽搐着。
“杜大帅……”周大勇喃喃道,这位在边军中征战多年的老卒,比谁都清楚“杜延霖”三个字在九边意味着什么。
“备马!”周大勇吼道,随即又喊,“不!我走去!驿站离这不远,牵马反而太慢!”
他几乎是跑着冲出校场的,边跑边胡乱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又嫌盔甲太旧,竟直接解了扔给亲兵:
“换那副新的!去年打制的那副!”
驿站那边,驿丞刘顺更是吓得腿软。
他哆嗦着从积满灰尘的柜子里翻出驿丞官服——那衣服他已经三年没穿了,平日驿站事务都是让驿卒打理。
衣服上有霉点,他也顾不得,胡乱套上就往院中赶。
驿舍院中,老槐树下。
赵文振、周大勇几乎同时赶到,他们二人和满额是汗的刘顺排成一列,齐齐拜倒:
“下官甘泉知县赵文振,拜见制台大人!”
“末将甘泉卫千户周大勇,参见大帅!”
“卑职甘泉驿丞刘顺,叩见侯爷!”
三人头都不敢抬,只看见眼前那双玄色官靴靴尖——
靴面沾着黄土,显得格外风尘仆仆。
“免礼。都起来罢。”杜延霖道。
赵文振小心翼翼抬头,终于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杜制台。
杜延霖就站在槐树斑驳的阴影下,一袭深青色常服,腰间只系一条乌角带,并无多余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