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蕃百思不得其解,越想越是蹊跷。
他惯于在权钱交易、党同伐异中思考,根本无法理解杜延霖这种“损私肥公”的行为模式。
在他看来,这背后必然隐藏着更大的图谋,或者是……一个惊人的秘密。
“莫非,他有不得不造的理由?或者,这造船本身,就是个幌子?”严世蕃靠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就在他心绪不宁,各种阴谋论调在脑中翻腾之际,书房外传来了管家小心翼翼的通传声:
“小阁老,应天巡抚刘大人和苏州知府赵大人回京述职,特来府上拜见,正在花厅等候。”
严世蕃闻言眉头一挑。
这两人都是严党在江南的干将,他们此时回京,正好可以打听些消息。
“让他们到书房来。”严世蕃收敛了外露的情绪,重新坐回主位,恢复了那份权倾朝野的“小阁老”气度。
片刻后,应天巡抚刘守义和苏州知府赵景身着常服,恭敬地走了进来,行礼问安。
严世蕃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寒暄了几句路途辛苦、江南近况之类的套话。
刘守义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活络,他陪着笑道:“托小阁老和元辅的福,江南如今算是安稳了,漕运也通了,只是……那杜延霖在淮安,动静着实不小。”
“哦?他都搞了些什么动静?”严世蕃故作随意地问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赵景接过话头,他体型微胖,说话带着些吴越口音:
“回小阁老,除了那格物学堂和‘淮安三宝’的工坊,最惹眼的就是龙江关那个船厂了。好家伙,真是花钱如流水啊!听说为了找合适的龙骨巨木,派人远赴湖广、四川,银子跟不是钱似的往外撒。”
刘守义补充道:
“下官在南京也听闻,杜少……杜延霖,为了这船厂,几乎是倾其所有。光是从去岁到今年,下官隐约就听得淮安那边账上,就有好几笔巨款流出,数额达百万之巨,令人咋舌。”
“百万巨款?”严世蕃放下茶杯,故作不经意地问,“杜延霖造船只用四十万两啊,可知流向?”
刘守义沉吟了一下,似乎在回忆:
“具体明细下官就不知道了,但有些风声,好像……杜延霖近两年,每年都有筹措大量现银,分批由可靠的心腹押运北上……具体用途,就非下官所能知了。”
“筹措大量现银?分批押运北上?”
严世蕃捕捉到这几个关键词,心头猛地一跳!
他心中的疑云瞬间被一道闪电劈开!
所有的线索似乎在这一刻串联了起来——杜延霖疯狂赚钱,不惜工本造船,以及……这不明去向的、源源不断北上的巨款!
惯性思维让他立刻排除了这些银子是送给皇帝的可能,笑话,杜延霖和皇帝之间的关系天下无人不知,他怎么可能主动送银子给皇帝?
那么,这些银子去了哪里?
一个更符合逻辑的推测浮上严世蕃心头:杜延霖在暗中蓄养势力,结交权贵,图谋不轨!
严世蕃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声色,甚至挤出一丝笑容对刘、赵二人说道:
“嗯,江南之事,你们辛苦了。你们先回去好生休息,年后陛见,自有恩典。”
刘、赵二人又奉承了严世蕃几句,便躬身退下了。
送走二人后,严世蕃脸上的假笑便瞬间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兴奋与狠厉的灼热光芒。
他猛地站起身,在铺着厚厚地毯的书房内急促地踱了两步,旋即朝门外低喝一声:“来人!”
一名心腹长随应声而入,垂手听命。
“立刻去,动用我们在顺天府、漕运上、乃至通州码头所有的人手和眼线!”严世蕃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严查杜延霖名下以及可能与淮安有关车辆近两年的入城记录!查明它们最终去向!一辆不许漏!”
“是!小的明白!”长随领命,匆匆而去。
接下来的几日,严府的书房几乎成了情报中枢。
各种零碎的消息被不断汇总过来,经过严世蕃亲自筛选和拼凑,一条模糊却指向明确的轨迹逐渐清晰起来。
那些由杜延霖心腹押运、伪装成寻常商货的银车,在通过漕运抵达通州后,它们像是在复杂的京城街巷中玩了一场捉迷藏,几经辗转,最终,竟都诡异地消失在……徐阶府邸后街那片区域!
“徐阶……徐华亭!”严世蕃捏着最后确认的线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露出一丝混合着狂喜与狰狞的笑容:
“好你个徐华亭!好你个杜沛泽!一个在朝,一个在野;一个掌枢机,一个握财源!暗中勾结,输送如此巨万资财……你们想干什么?结党营私?还是图谋更甚?!”
若得证实,这无疑是足以将徐阶乃至杜延霖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铁证!
即便只是捕风捉影,也足以陷二人于死地!夏言就是前车之鉴!
自负已然抓住对手致命把柄的严世蕃,强压下立刻进宫面圣、揭发此事的冲动。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选择一个最恰当的时机,给予对手致命一击。
他重新坐回书案后,开始仔细筹谋,如何将这份“大礼”呈递御前,才能达到最佳的效果。
……
徐府内宅书房内。
烛火摇曳,将徐阶清癯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他刚刚听完门下一位不起眼的老仆低声禀报完外间关于严府近期的异常动静。
老仆退下后,书房内只剩下徐阶一人。
他缓缓踱至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梆子单调的响声。
夜风吹动窗纸,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徐阶的嘴角,在黑暗中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浮现出一丝极淡、却深邃难测的笑意。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如同叹息般,融化在寂静的书房里:
“如沛泽所料。”
“鱼儿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