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年腊月十九日,圣旨抵达南京。
旨意言简意赅:“着其乘驾该船,限期抵通,朕与文武,欲亲观其效。”
消息如一阵寒风,瞬间传遍了南京官场。
陛下降旨,要亲眼看看“镇远号”!这无疑是将数月来的争议与质疑,推向了最高潮。
不出半日,以南京守备太监何授、魏国公徐鹏举为首,几位南京六部的堂官便联袂而至,来造船厂来拜访杜延霖。
“杜少保,”何授的声音尖细,脸上堆着看似诚挚的忧色,“陛下要验船,这是天恩浩荡,可见圣心期待之殷切。只是……”
他话锋一转,眉头紧锁;
“咱家听闻,这‘镇远号’乃是按海船规制所造,船体深阔,若循漕河北上,淮安、清江浦乃至沿途闸坝,水浅河窄,如何过得?强行通过,恐有搁浅之虞,万一损坏了船体,或是耽误了陛下钦定的期限,可是大罪啊!”
徐鹏举也皱着眉头接口道:
“何公公所言极是。这漕河毕竟不是大海,规制所限,非人力可强求。为今之计,恐怕需提前征发沿途州县大量纤夫拉曳,必要时甚至得拆闸破桥,方能通行。”
南京右都御史卢勋闻言连连摇头,面露沉痛之色:
“魏国公此法,虽或可解燃眉之急,然则征发纤夫,拆桥破闸,即便勉强通行,所费钱粮人力无数,沿途骚然,劳民伤财,恐非陛下之本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在为杜延霖殚精竭虑地出谋划策,实则字字机锋,指责杜延霖好大喜功,不顾实际造了这么一艘不适用于内河的新船。
如今圣命难违,看你如何收场!
一时间,公廨内的目光都聚焦在杜延霖身上,有人关切、有人担忧、有人幸灾乐祸。
面对满堂灼灼目光,杜延霖却神色从容,仿佛早已成竹在胸,说道:
“诸公美意,杜某心领。然则,诸公所虑,在杜某看来,并非难题。”
他顿了顿,迎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从容道:
“此船‘镇远号’,自设计之初,便是为驰骋海疆、抗击倭寇而造。其船体结构、帆装设计,皆是为应对海上风浪,追求速度与稳定性。若强令其行于狭窄漕河,非但要征发数以千计纤夫,耗费巨万钱粮,拆桥破闸,滋扰地方,其航速亦将大减,能否如期抵通,尚未可知。此乃舍本逐末,智者不为。”
“那杜少保之意是……?”何授忍不住追问,心中已隐隐猜到答案。
杜延霖点点头,肯定道:“漕路不通,那便走海路。”
“什么?沿海路?!”
“杜少保三思啊!”
“海上如今早已是倭寇纵横,岂是官船能行之路?”
公廨内顿时一片哗然!
新任南京兵部尚书李遂劝道:
“杜少保!万万不可啊!自嘉靖初年海禁日严,我大明官船久不行于外海。如今东海之上,倭寇、海盗多如牛毛,势力猖獗!杜少保此番沿东海北上,千里海疆,若在海上遭遇大队倭寇,仅凭一船,又该如何是好?岂非以身饲虎?”
何授也尖着嗓子,带着几分急切道:
“是啊,杜少保!陛下的旨意是验船,不是让您去海上冒险啊!若是……若是有个闪失,我等也没办法向万岁爷交代啊?!”
杜延霖闻言却朗声一笑,道:“此船既为抗倭而生,若惧倭寇而龟缩内河,岂非天下笑柄?更何况,”杜延霖说到这顿了顿,话锋一转,道:
“倭患肆虐,乃国朝之耻!‘镇远号’此去,正可巡弋海疆,若遇敌踪,便是试剑之时!”
杜延霖说着,转身指向悬挂的巨幅海图,手指划过一道凌厉弧线:
“海上航道开阔,无闸坝之阻,航速十倍于漕河。所耗不过粮秣淡水,较之漕路征发的数千民夫、沿途供奉,所省何止巨万?吾意已决,航线已定,当自龙江关入海,沿近海北上,中途可于登州卫补给。”
众官员闻言皆是面面相觑,皆觉杜延霖此言近乎狂猖。
也不知道他是自负过头还是有这个自信。
当下众人又象征性地劝了一阵,见杜延霖态度坚决,便打着哈哈各自回府了。
两日后,腊月廿一,寒风萧瑟。
杜延霖力排众议,率“镇远号”及随行数百漕兵,出龙江关,沿长江从苏淞进入苍茫东海,沿近海航道破浪北上。
离港那日,南京文武百官齐聚江边相送,有人忧心忡忡,有人暗含讥诮,亦有人怀揣一丝微弱的期待。
杜延霖立于“镇远号”高耸的艉楼之上,蟒衣在江风中猎猎作响,神色沉静,目光只望向烟波浩渺、水天相接之处。
“镇远号”甫一入海,便展现出其非凡性能。
由于冬季盛行北风,帆船北上需走“之”形路线,但航速依然胜过传统广船福船,日行三百里,令初次登船的不少漕兵既感新奇又振奋。
航行两日,一路无话,已近山东半岛黄海海域。
这日黎明前,天地间忽起大雾。
浓重如牛乳般的海雾弥漫开来,将“镇远号”紧紧包裹,视野不及数丈之外。
海浪声在雾中显得沉闷而神秘,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艘船在无垠的灰白中孤独前行。
杜延霖下令减速,加强警戒。
直至午后,日光渐烈,海雾才开始缓缓消散。
就在能见度逐渐恢复的刹那,桅盘上瞭望的水兵猛地敲响了警锣,声音尖锐撕裂长空:
“前方有船!西北方向!是倭船!两艘!”
全船将士瞬间进入临战状态。
杜延霖快步登上艉楼最高处,举起造船时顺便造的千里镜。
只见前方约数里处,两艘船体狭长、船首弯曲如刀的典型倭寇关船,正借着微弱的风势,不快不慢地并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