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年腊月,正值三九之寒,北京城天寒地冻。
西苑内阁值房,五位阁臣和六部七卿的堂官们又一次聚集了。
首辅严嵩的梨花木大案前,一边是堆积如山的青词草稿,朱墨淋漓,那是为陛下元旦祭天祈福准备的;
另一侧,则是同样厚厚一摞,由通政司转来的、各地官员为恭贺即将到来的嘉靖四十一新年所呈递的贺表。
严嵩靠在太师椅上,他今年已经八十一了,加上天气严寒,气色并不算太好,脸色甚至有些蜡黄,半阖着眼皮,看上去似乎都快睡着了。
皇帝下发的奏疏和附带的各种议论已在众人手中传阅一圈。
严嵩睁开眼,望了一眼所有的大臣,最后看向兵部尚书杨博,道:
“圣意已明,着内阁议杜延霖所请组建水师之事。杨司马,你是兵部的堂官,先说说你的看法吧。”
兵部尚书杨博轻咳一声,略一沉吟,便起身拱手道:
“杜少保心系海防,其志可嘉。然东南剿倭,历年以来,赖胡汝贞、戚元敬等督抚将领于陆上筑城、练兵、清野,方得遏制倭焰。海战虽需,然为辅佐。现有水师舰船,配合陆师协防、巡缉,已堪其用。如今耗此巨帑,另起炉灶,组建专司远海之水师,是否必要?恐徒耗钱粮,于实事无大裨益。”
杨博虽然没有把话说死,但却是明显的不赞同。
涉及到钱粮,严嵩又看向户部尚书高燿:“大司农以为如何?”
高燿起身时略显犹豫,整理了下袍服方道:
“杜延霖才具非凡,然亦不可因其功而蔽其失。此番造船,未循旧例,规制迥异于常,耗资之巨更是惊世骇俗。朝野已有物议,谓其‘好大喜功’、‘溺于奇技’。若贸然准其组建水师,恐开靡费之端,助长虚浮之风。余以为……当慎思。”
组建水师,最关键的兵部、户部两位堂官皆是反对,基调已然定下。
这也正常,此时众官员还没有制海权的观点,也没想过组建水师将敌人歼灭于大海之上。
剿倭主战场在陆地,而水师最多是协防,因此够用就行。
因此,在大伙儿看来,杜延霖搞新船是浪费,为此专门组建水师更是多此一举。
于是众官员或捻须颔首,或垂眸不语,显然大多认同此议。
严嵩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最后又看向徐阶:“少湖,你意下如何?”
徐阶缓缓起身,拱手道:“元辅,诸公所虑,不无道理。余亦赞同,此事当暂缓。”
说完,又慢慢坐下了。
严嵩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其他几位阁臣与堂官,见无人再提出异议,便道:
“既然诸位皆以为杜延霖所奏组建水师之事不宜准行,那内阁便依此拟票吧。”
片刻后,一份墨迹未干的票拟便已成型,核心意思便是:
杜延霖忠忱可嘉,然新船初成,效用未验,且耗资过巨,骤设水师恐非其时,宜待其彰显实效,再议不迟。驳回了杜延霖的请求。
票拟很快被送入西苑玉熙宫。
嘉靖帝拿到票拟结果,反复看了两遍,眉头微蹙。
“唉……”嘉靖帝最后放下奏疏,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榻沿,显得颇为烦躁。
他看向侍立一旁的黄锦:
“黄锦,内阁的意思,你也看到了。说说,朕该如何决断?”
黄锦一直在小心观察着皇帝的脸色,此刻见问,连忙躬身,细声细气地道:
“万岁爷,内阁诸位老先生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道,虑的是朝廷大局与物议人情,自有其道理。”
他先捧了内阁一句,见皇帝面色不变,才话锋一转,继续道:
“不过……奴婢想着,杜少保的性子,万岁爷是知道的。他认定的事,怕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此番他耗费如许心血银钱造出这‘镇远号’,必是觉得此船确有大用。若陛下直接依了内阁,驳了他所请,只怕……只怕他心中不服,万一在江南……唉,奴婢是怕杜少保脾气上来,又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事,反倒不美。”
嘉靖帝微微颔首。
杜延霖的刚正,堪比魏征,他是深有体会的,黄锦这话确是说到了他心坎上。
“那依你之见呢?”嘉靖帝追问道。
黄锦脸上堆起谨慎的笑容,上前半步,低声道:
“万岁爷,奴婢有个愚见。既然朝中诸公对‘镇远号’心存疑虑,认为其不值所费,空口无凭,争辩无益。何不……让事实说话?”
“哦?详细说说。”
“陛下可下旨,命杜延霖乘那新船北上,将船驶至通州码头!”黄锦建议道:
“让满朝文武,让京城百姓,都亲眼瞧瞧,这耗费四十万两白银、被杜少保寄予厚望的新船,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有何等过人之处?是否真如他所言,能靖海波、御外侮?”
黄锦顿了顿,观察着皇帝的反应,见其若有所思,便继续道:
“届时,船是好是孬,一目了然。若果然犀利无匹,超迈现有战船,则组建水师便是顺理成章,诸公亦无言可驳;若……若只是虚有其表,徒耗国帑,那时再驳回杜少保之请,他自然也无话可说。如此,既全了陛下的恩典,给了杜少保展示的机会,也堵了悠悠众口,岂非两全其美?”
嘉靖帝闻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把难题抛回去,让杜延霖自己用实物来证明。成了,是他这个天子用人有方,慧眼识珠;
不成,也是你杜延霖没本事,造的船不行,也怪不到他这个天子头上,日后还是安心为自己办事(赚钱)吧。
“好!此议甚好!”嘉靖帝抚掌,脸上露出了满意之色,又带着几分期待:
“就依你所言!拟旨,命杜延霖即日乘坐‘镇远号’北上,限期内抵达通州!朕和满朝文武,都在京师,等着看他这新船的本事!”
“奴婢遵旨!”黄锦连忙躬身,快步退出去安排拟旨、用印、发递事宜。
……
与此同时,严府书房。
严世蕃陪父亲在内阁值房议完事回来,便一直一个人在书房内踱着步。
“造船……四十万两……杜延霖……”他口中念念有词,眼中闪烁着精明而警惕的光芒。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严世蕃猛地顿住脚步,拉开书案前的椅子坐了下来。
“拿自己辛苦赚的钱,去给朝廷、给国家造战船?天底下哪有这样的蠢人?不,杜延霖绝不是蠢人!那他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