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三年,暮秋时节。
杜延霖南下视政至杭州时,正是辰时光景。
他没有惊动地方官员,只带了几个随从,乘一辆青帷小车,往宝石山麓去。
车窗外,桑林稻田连绵不断,田间地头随处可见弯腰劳作的农人。
偶有牧童骑在牛背上,悠悠地吹着短笛,笛声随风飘出很远。
杜延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十年了。
嘉靖三十六年他初来浙江时,不过是个四品的提学副使。
那时求是大学还只是一片荒园,几间破屋,满目蒿莱。
如今,求是大学已是江南最大的学府,学生三千,教习百余人,分科九门,每年毕业的学子,或入仕,或从教,或回乡兴办农桑,遍布江南。
车轮辚辚,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渐渐慢下来。
“元辅,到了。”随从在车外低声道。
杜延霖掀开车帘,抬头望去。
书院的门脸还是十年前的模样,朱漆新刷过,却掩不住岁月的痕迹。
门楣上那块匾额,是嘉靖帝御笔亲题的“求是大学”四个字。
门房怔怔地望着杜延霖良久,终于认出了他,慌忙跪倒:
“元……元辅!小、小人给元辅请安!”
杜延霖摆摆手,示意他起来:“不必惊动旁人。本官随便走走。”
他独自一人,慢慢走进校园。
正是上课的时候,各斋舍里传来抑扬顿挫的诵读声。
格物堂里,有教习正用木架演示滑轮原理,学生们围成一圈,不时发出惊叹声。
杜延霖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没有惊动他们,继续往前走。
穿过格物堂,绕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小小的湖。
湖不大,方圆不过十余丈,水色清碧,岸边种着几株垂柳,柳丝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湖中央有一座水榭,飞檐翘角,小巧玲珑,与岸上以一座九曲石桥相连。
水榭里,隐隐有琴声传来。
那琴声清越悠远,如高山之巅的流云,又如幽谷深处的清泉。
指法娴熟,意境深远,显然是浸淫此道多年的人才能弹出来的。
杜延霖在湖边站住,没有上桥,只是静静听着。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在水面上一圈一圈荡开。
片刻后,水榭里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怅然:
“绿绮姐姐,你说……他还会来吗?”
另一个声音轻轻答道:“芷兰,你这话,问了十年了。”
杜延霖微微一怔。
陆芷兰?绿绮?
他想起来了。
嘉靖三十六年,他刚任浙江提学副使不久,在绍兴兰亭别业,应陆铨之邀赴宴。
那时陆铨想把这两个女子送给他做侍妾,他没有收,而是聘她们为书院音律科教习。
一晃十年。
他正要开口,水榭里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那是……那是……”
脚步声急促,两个女子从水榭里跑出来,站在九曲桥上,望着湖边的那个身影。
杜延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芷兰姑娘,绿绮姑娘,别来无恙。”
陆芷兰站在桥中央,一步也迈不动了。
她今年二十八了。
二十八岁,在寻常人家,孩子都该进学了。可她还没有嫁人。
绿绮也没有。
她们就守在这书院里,一年一年,教人音律,等着一个人。
几年前,求是大学新任校长曾想裁撤音律科。
那是个务实的人,他说,书院经费有限,农科要扩,格物要增,算学要加,音律科能省则省罢。
反正又不是科举正途,学了能做什么?
陆芷兰记得那天下着雨,她和绿绮在琴室里坐了一夜,谁也没有说话。
她们知道校长说得对。
音律科的学生最少,花销却不少,一架好琴要几十两银子,调一次弦要请专门的师傅。
学校的钱,该用在更紧要的地方。
可她们舍不得。
不是为了饭碗,是舍不得那些琴,舍不得那些曲子,舍不得那些坐在窗前跟着她们学琴的少年。
校长写信去了京师,请示杜延霖。
一个月后,回信来了。
她记得自己接过信时,手都在抖。绿绮凑过来,两个人一起看。
信不长,是杜延霖的亲笔:
“音律之设,非为娱耳,乃为养心。
格物穷理,所以致知;弦歌雅乐,所以正心。二者不可偏废。
古人教人,六艺并举。礼以立身,乐以成德。
今独重格致而轻音律,譬犹筑室而忘基,虽美轮美奂,终非久计。
况书院诸生,多寒门子弟。少时困于生计,未尝闻丝竹之声。
今使习之,非独习艺,亦使知天地之大,人生之乐。
他日或为良吏,或为能臣,身处庙堂之高,犹能记得少年时窗前明月、指上宫商,则心常存敬畏,志不易丧。
音律科不可废。”
她看完,眼泪就下来了。
绿绮也哭了。
她们不知道杜延霖写这封信时,有没有想起她们。她们只知道,他说“音律科不可废”,所以音律科留下来了。她们还知道,他说“使知天地之大,人生之乐”。
原来在他心里,音律科的意义在这里。
不是为了陪衬,不是为了点缀,是为了让那些寒门子弟知道,这世上除了功名利禄,还有别的值得追求的东西。
从那以后,她们再也没有想过离开。
就守着这些琴,守着这些学生,一年一年地教下去。
十年了。
他终于来了。
陆芷兰站在那里,望着桥头那个身影,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
他老了。
不,不是老。
是比十年前更沉稳了,眉宇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厚重,仿佛肩上扛着整个天下。
他还是那样,穿着寻常的青色直裰,腰间系着素带,全无一品大员的架子。
可陆芷兰看着杜延霖时,却仿佛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她忽然想起八年前,在兰亭别业,杜延霖拒绝陆铨送妾时的样子。
那时他说:“本官奉旨督学浙江,非为附庸风雅,亦非为听这靡靡之音,赏这闺阁之秀。本官此来,只为涤荡积弊,重振文风。”
那时她就知道,他心里装不下这些。
如今他已是当朝首辅,太师,总领新政,权倾天下。心里更装不下了。
绿绮先回过神来,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芷兰,元辅在那边站了许久了。”
陆芷兰猛地惊醒,连忙拭了拭眼角,随着绿绮走下桥,来到杜延霖面前,敛衽行礼:
“民女陆芷兰,见过元辅。”
“民女绿绮,见过元辅。”
杜延霖微微侧身,避了半礼,拱手还礼:
“二位姑娘不必多礼。本官路过杭州,来看看书院。方才在湖边听见琴声,一时驻足,未曾打扰二位雅兴。”
他说得客气,客气得像是对待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陆芷兰心里一酸,面上却只能强撑着笑:“元辅言重了。能弹给元辅听,是民女的福分。”
杜延霖摇摇头:“二位姑娘的琴艺,似乎比从前更进一层了。方才那曲《高山流水》,指法圆融,意境深远,已入化境。”
绿绮垂首:“元辅谬赞。”
“本官不通音律,只是觉得好听。”杜延霖笑了笑,“书院有二位姑娘这样的教习,是学子之福。”
他说完,转身看了看天色,又道:“本官还要去农科那边看看,就不打扰二位了。二位姑娘请便。”
杜延霖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陆芷兰站在原地看着杜延霖的背影,一时竟怔住了。
“芷兰,”绿绮轻轻握住她的手,“走吧,该去教课了。”
陆芷兰点点头,随她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小路上,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秋风拂过湖面,吹起层层涟漪,一圈一圈,慢慢荡开,又慢慢归于平静。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往琴室走去。
琴室里,已经有几个学生在等着了。
见她进来,一个少年起身道:“先生,今天教什么曲子?”
陆芷兰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秋阳正好,湖面上波光粼粼。远处那片竹林,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
她转过身,微微一笑:
“今天教你们《高山流水》。”
……
杜延霖穿过竹林,绕过几处斋舍,来到书院后山的农科试验田。
眼前豁然开朗。
大片大片的田地依山势开垦,一层一层,像巨大的梯子,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田里种着各式各样的作物,有麦子,有黍子,有玉米,还有一片一片绿油油的番薯藤。
田间地头,几十个学生正蹲在地里,有的在松土,有的在除草,有的在仔细察看叶片上的虫斑,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杜延霖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元辅!”
一个惊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杜延霖回头,只见一个穿着半旧青衫、裤腿卷到膝盖的中年人,正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跑。
是徐思成。
十年不见,他比从前黑了许多,脸上添了几道深深的皱纹,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
“思成,别来无恙?”杜延霖笑道。
徐思成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一时竟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