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二年三月,江南草长莺飞。
松江府华亭县衙门前,这一日,又聚了上百人。
不是告状的,是来看榜的。
县衙墙上,贴着新出炉的《通政明理报》江南特刊。
头版头条,一行大字赫然在目:
“应天巡抚衙门布告:华华亭徐氏,退田四十万三千七百亩;上海张氏,退田十二万八千亩;吴江钱氏,退田九万二千亩;无锡周氏,退田七万六千亩……江南十府,共计退田一百五十三万亩。得田百姓,凡八万四千户……”
人群里,有人念出声。
“一百五十三万亩……”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喃喃道,“洪武爷开国至今,江南何曾退过这许多田?”
“何止江南?”旁边一个穿青衫的读书人接话,“本朝二百年,何曾有过?”
老者忽然跪了下去。
朝着北边,朝着京师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青天……海青天……杜青天……”
人群里,陆陆续续有人跟着跪下。
唯有那读书人没有跪。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北方的天际,喃喃道: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读书三十年,今日方知此话何意。”
他转身,对着身边一个年轻后生道:
“取纸笔来。我要给《通政明理报》写信。这信,要让天下人知道,江南今日,有青天在上。”
……
隆庆二年四月,京师文渊阁。
杜延霖坐在值房中,翻看着户部刚送来的汇总册籍。
欧阳一敬侍立一旁,手中还捧着厚厚一叠各府州县的回文。
“恩师,”欧阳一敬道,“江南退田案,至此已全部完结。应天十府,共清出被占田亩一百五十三万亩。涉及民户八万四千余户,按每户五口计,便是四十余万百姓。四十余万人,拿回了自己的田。”
杜延霖翻着册页,一页一页看过去。
“徐阁老那边……”杜延霖问。
“闭门不出。”欧阳一敬道,“徐家退完田之后,尚留有良田万亩。海瑞去了一封信,他只回了两个字:‘老矣。’”
杜延霖点点头,没有再问。
……
隆庆二年六月,杜延霖上《养政疏》。
疏中提出养政三要:一曰节俭,二曰开源,三曰育人。
疏中写道:
“臣观历代治乱,凡中兴之主、贤良之相,必先养政而后图大。譬如种树,先培其根,后发其枝;譬如筑室,先固其基,后起其墙。根不固则树不茂,基不实则室不坚。”
“今江南退田事毕,天下积弊渐清。臣请以三年为期,不兴大役,不举大法,但行三事:一曰厉行节俭,以蓄国用;二曰垦荒开田,以实仓廪;三曰兴办学校,以育人才。待三年之后,府库充盈,人才辈出,再议大政。”
隆庆帝览疏,御批八字:
“卿言甚善,悉如所请。”
自此,隆庆新政在经过激烈的政治斗争后,终于如杜延霖所愿,进入了第二阶段——养政。
……
隆庆二年七月,杜延霖又上《开源节流疏》。
疏中写道:
“自今以往,宫中一应采办,悉从户部支应,不得别立名目,派之中官。”
“各监局岁用物料,先造册送户部稽核,浮冒者驳回。”
“御用袍服,三年一制;皇子公主冠婚,依例支给,不得逾制。”
“两京各衙门,节慎库钱粮,岁终造册送内阁磨勘,有侵盗者,治以重罪。”
“各王府禄米,依《宗藩条例》定额支给,不得额外奏讨。其有奏讨者,内阁封还。”
隆庆帝看完这份奏疏,沉默了很久。
“先生,”他抬起头,有些羞赧,“朕……朕是不是太奢靡了?”
杜延霖摇摇头:
“陛下登基以来,未曾大兴土木,未曾滥赏内侍,何来奢靡?臣所奏者,非指陛下,乃指积弊。”
他顿了顿,缓缓道:
“陛下可知,光禄寺每年采办牲口、果品、酒醋,耗费多少?”
隆庆帝摇头。
“三十万两。”杜延霖道:
“其中有多少进了采办太监的腰包,有多少被供应商人虚报冒领,谁也说不清。臣请将光禄寺采办之权,收归户部,由户部派员核价、验收。仅此一项,每年可省银十万两。”
隆庆帝怔了怔,随即点头:“准。”
“工部每年修造各类器物,耗费亦巨。”杜延霖继续道,“臣请严核工部料价,凡营造修缮,先估工料,造册送内阁磨勘。浮冒者,驳回重估;侵盗者,治罪。”
“准。”
“各监局岁用物料,向由内官自行采买,价格虚高,质量低劣。臣请将各监局物料采办,一并归入户部,由户部统一采购、统一配送。”
“准。”
隆庆帝一道一道地准下去。
圣旨下达后,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骆问礼带着一帮书吏,浩浩荡荡开进了光禄寺。
光禄寺的太监们起初还端着架子,以为不过是走个过场。
等户部的书吏把账册一本本摊开,一笔笔核对,一条条追问时,他们的脸色渐渐变了。
“这笔采办,单价为何比市价高出三成?”
“这……这是上等的……”
“上等?本官派人去市上问过,上等的也不过这个价的一半。”
“这……”
“这笔采办,数量为何比往年多出一倍?”
“这……这是预备……”
“预备?去年预备的还没用完,今年又预备?预备到明年去?”
太监们额上渗出冷汗。
半个月后,光禄寺的账册被彻底翻了一遍。
查出虚报冒领、以次充好、私吞中饱者,共计三十七人。
为首的太监被押送诏狱,其余三十六人,或杖责,或流放,或罚俸。
消息传出,六局二十四监,人人自危。
工部的日子也不好过。
杜延霖派去的书吏,把工部历年营造修缮的账册也翻了一遍。
查出浮冒料价、虚报工数、偷工减料者,共计五十三人。
为首的郎中,是吏部侍郎的姻亲。杜延霖没有手软,直接参了一本,革职拿问。
节俭之风,从京师刮向地方。
各省布政使司、各府州县,纷纷接到内阁的公文:
自即日起,一切非必要开支,一律裁减;一切浮冒虚报,一律严查;
有人叫好,有人咒骂,有人阳奉阴违,有人战战兢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