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的几日,京城落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
葛府的大门紧闭着,门楣上那方“左都御史第”的匾额还在,却已少有人多看。
后宅正房里,药炉日夜不息,苦涩的烟气弥漫在重重帘幔之间。
郎中换了三个,方子开了七八张,人参吊命的参汤灌了一碗又一碗,葛守礼的脸色却一日比一日灰败。
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清醒的时候,他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织锦,很久很久不出一声。
长子葛绍祖守在床边,见他醒了,连忙凑上去:“父亲,药煎好了,您喝一口……”
葛守礼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床顶的承尘,嘴唇翕动,含糊不清地重复着两个字:“百姓……百姓……”
长子葛绍祖凑到跟前,含泪道:“父亲,您说什么?”
葛守礼的目光缓缓移向他,眼中竟是一片茫然。他似乎认不出眼前的人,只是继续喃喃:
“百姓……百姓恨我……他们用粪泼我……”
“父亲,那是刁民受人指使……”葛绍祖急道。
“不是……”葛守礼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面如金纸,“我一生……自诩清流……以正人君子自居……可那些百姓……他们为何……为何恨我入骨……”
他说不下去了,浑浊的老眼里竟淌下泪来。
此后数日,他时醒时昏。
醒时便喃喃自语,翻来覆去只有那几句话:“百姓恨我……我一生所为何来……我错了……”
昏时便高烧不退,满口胡话,有时喊“奸相当道”,有时又喊“饶命”。
府中请遍了京城名医,却无人敢打包票。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葛守礼再次醒来。
这一次,他的眼神竟清明了几分。
葛绍祖连忙凑上前:“父亲,您醒了?”
葛守礼望着他,良久,忽然问:“今日是何日?”
“腊月二十三,小年。”
“小年……”葛守礼喃喃,“还有七日,便是除夕了。”
他顿了顿,艰难地抬起手,握住儿子的手腕,力道竟出奇地大:
“绍祖,为父死后……丧事从简。莫请人撰写墓志铭,莫请显宦题主,莫……莫让那些官员来吊唁。为父一生,交友满天下,可到了这一步,才知道……那些人,不过是因权位而来,因权位而去。”
“父亲……”葛绍祖泣不成声。
“还有,”葛守礼的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你记住,为父今日之祸,非杜延霖之过,乃为父自取。”
他剧烈地喘息着:
“为父一生,以清流自居,以气节自负。到头来……却是被百姓用粪泼了满身……”
“父亲,您别说了……”
“让我说完。”葛守礼死死握着儿子的手,“为父死后,你……你离开京城,回原籍去。莫再求什么功名,莫再攀附什么权贵。回乡置几亩薄田,读书耕织,清清白白过一辈子……比什么都强……”
“儿记住了,儿记住了……”
那一夜,葛守礼没有再昏迷。
他就那么睁着眼,望着那方织锦的帐顶,望了一夜。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次日清晨,雪停了。
葛守礼依旧睁着眼,呼吸却渐渐微弱下去。
郎中诊了脉,摇了摇头,退了出去。
葛绍祖跪在床前,泪流满面。
葛守礼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葛绍祖凑近去听,只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一生……自以为是……原来是……原来是……”
他没有说完。
腊月二十四,酉时三刻,葛守礼在昏迷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死时尚睁着眼。
葛绍祖伸手合了几次,竟合不上。
消息传出,朝野议论纷纷。
有人惋惜,说葛公一生清介,敢言直谏,落得如此下场,实在令人唏嘘。
有人冷笑,说他沽名钓誉、庇护豪强,还指使被黜官员拦驾哭诉,落得百姓泼粪、气死家中的下场,也是报应。
更多的人沉默。
只有礼部依例奏请恤典的折子递了上来。隆庆帝批了两个字:“照例。”
没有加赠,没有谥号,没有遣官致祭的恩旨。
寻常三品以上官员病故该有的,他都有;该加恩的,一样没有。
葛府的门楣,从此冷落下去。
而吏部衙门里的京察,还在继续。
……
紫禁城,文渊阁。
窗外飘着细雪,铜炉里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几声噼啪轻响。
值房内极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张居正推门而入,抖了抖肩上的雪沫,在杜延霖对面坐下。
“葛守礼走了。”他低声道,“昨天酉时三刻。”
杜延霖笔锋未停,在面前的一份考语上落下“黜”字,方才搁笔抬头。
“知道了。”
张居正看着他,欲言又止。
杜延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已凉透,苦涩在舌尖蔓延。
“叔大是想问,我心中可有不忍?”
张居正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杜延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落无声,文渊阁庭院中那株老槐树的枝桠已覆满白雪。
“葛守礼一生清介,不蓄家财,不纳妾室,晨起即读,夜分乃寐。为官四十载,弹章百余道,所劾者有权阉,有勋贵,有封疆大吏,有部院堂官。”杜延霖轻叹一声:
“若在太平世,他当得一个‘直’字谥号,配享乡贤祠,门生故旧年年祭扫。”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案头那一摞京察册籍上:
“可他选了这条路。串联被黜官员,指使拦驾哭诉,欲以舆情迫君父、乱朝纲。他以为自己是忠臣死谏,殊不知,那些被他庇护的豪强、被他包庇的贪墨、被他纵容的投献兼并,早已将这大明的根基蛀空了一半。”
“百姓泼他粪,不是刁民受人指使,是百姓知道他葛守礼,是站在那些人一边的。”
张居正默然良久,轻声叹道:“可惜……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