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好可惜的。”杜延霖摇了摇头:
“有些人,一辈子活在自己织的茧里。那茧叫‘清流气节’,叫‘君子不党’,叫‘不与俗吏为伍’。他们在茧里待得太久,已经不知道茧外的人间是什么样子了。”
他走回案后坐下,重新提起笔:
“继续吧。还有三十七人,今日必须完卷。”
张居正颔首,不再多言。
……
隆庆元年腊月二十八,京察最后一日。
吏部衙门正堂,长案上的册籍已摞成五堆。
考功司郎中郑汝璧双手捧着一本总册,躬身呈至杜延霖面前:
“元辅,京察全部完卷。六部五寺、都察院、通政司、翰林院、詹事府、国子监……在京二品以下官员,共计一千三百七十一人,全部过堂完毕。”
他翻开总册,朗声念道:
“考列上等者,二百三十七人,优叙升迁;中等者,六百五十二人,留任观效;下等着,四百八十二人,黜落。”
四百八十二顶乌纱。
杜延霖接过总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上,置于案头。
“明发各衙门。黜落官员,限三日内缴还印信官凭,五日内离京。沿途驿站凭吏部公文供食宿,不得留难。”
“是。”
郑汝璧退下。
堂中只剩下杜延霖和张居正二人。
张居正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摞黜落官员的名册上,沉默良久,忽然问道:
“元辅,这四百八十二人,有清流,有干员,有碌碌之辈,也有贪墨之徒。可有一桩,他们是这朝堂之上,敢于发声的。”
“发声?”杜延霖抬眼看他,“叔大是说,他们敢弹劾、敢谏诤、敢在朝堂上与人争得面红耳赤?”
“是。”
“那叔大可知,这四百八十二人,弹劾最多的,是谁?”
张居正一怔。
“是我。”杜延霖替他答了,“自嘉靖三十四年以来,这四百八十二人中,有三百一十七人,上过弹劾我的奏疏。少的一两封,多的十几封。”
他站起身,走到张居正面前:
“叔大,我不怕人弹劾。我若是怕这个,当年在河南就缩着头做官了。我怕的是,这些人弹来弹去,弹的是人,不是事;争来争去,争的是意气,不是道理。”
“他们弹我结党,却看不见我提拔的那些人,在地方上清田亩、减赋税、修水利、安流民;他们弹我排挤元老,背师弃义,却看不见徐华亭家三代兼并的田产,够养活半个松江府的百姓。”
杜延霖叹道:
“这四百八十二人,走了,朝堂会清静许多。新政推行,会顺畅许多。那些还在观望的官员,会知道陛下是认真的,内阁是认真的,这隆庆新政,不是说说而已。”
杜延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
“当然,改革也有可能失败,我等也会被后人写进史书里,说是权奸、是倾轧同僚的小人。毕竟前朝王荆公,殷鉴不远啊。”
张居正轻叹一声:“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啊。”
……
隆庆二年正月十六,年节刚过,吏部接连发布十七道任命。
第一道:擢毛惇元为礼部右侍郎。
礼部侍郎之位清贵,向来有预备阁臣之称。
毛惇元,杜延霖弟子,嘉靖三十八年榜眼,现任翰林院侍讲学士。
第二道:擢余有丁为吏部文选司郎中。
文选司掌天下官员班秩迁除,乃吏部第一要缺。
余有丁,杜延霖弟子,嘉靖四十一年状元,现任翰林院侍读学士。
第二道:擢沈鲤为礼部仪制司郎中。
仪制司掌朝贺、封册、贡举诸典,乃礼部最要害之司。
沈鲤,杜延霖弟子,嘉靖四十一年探花,现任翰林院侍读学士。
第四道:擢周弘祖为兵部武选司郎中。
武选司掌卫所土官升调、世袭,乃兵部第一繁剧之司。
周弘祖,杜延霖弟子,嘉靖三十八年进士,现任江西吉安知府。
第五道:擢潘允端为刑部贵州司郎中。
贵州司掌刑部案卷复核,虽非第一要缺,却是历练之职。
潘允端,嘉靖四十一年杜延霖主持会试时所取门生,世家子弟,却肯埋头案牍,尤擅刑名钱谷之学。
……
一连十七道任命,整个六部要职几乎尽归杜延霖掌控之下。
消息传出,朝野一片……朝野没有哗然,因为不听话的已经被杜延霖全部清出朝堂了。
……
后世《明史》有载:
“延霖既柄国,乃大举京察,黜陟幽明,不避权贵。”
“一时台省为空,而论者谓其借察典以行私。”
“然延霖所擢拔,皆其门生故吏,如毛惇元、余有丁、沈鲤、周弘祖、潘允端、骆问礼、陈吾德、李默成、王世懋、申时行、王用汲等,分置要津,布列台省。”
“时六部各要害之司,皆为其所掌。时人谓之‘六部之权尽归内阁,内阁之权尽归杜氏’。”
“然延霖虽揽权,所用皆一时之选。”
“惇元忠厚、有丁清慎,鲤刚正,弘祖明敏,允端勤干,问礼通达,吾德敢言,默成廉直,世懋淹博,时行端方,用汲英锐。分职率属,各展所长,数年之间,政事修举,纲纪肃然。”
“论者谓其能以公心行私权,虽揽而不滥,虽专而不私,此其所以能成隆庆之治也。”
……
《明史·选举志》又载:
“隆庆初,杜延霖主京察,黜陟悉当,中外慑服。”
“其所擢用,不拘资序,不限年劳,但取才守兼优、实心任事者。”
“一时寒峻得路,孤忠获伸,士林翕然向风。论者谓明兴二百年来,京察之公、用人当否,无逾隆庆初者。”
……
史臣曰:
“延霖起家孤寒,无所凭借,其所行者,不过公道二字;其所持者,不过公心一脉。”
“当其秉政,六曹之事皆决于内阁,内阁之事皆决于延霖。”
“人以为专,而不知非专不足以集事;人以为私,而不知非私不足以任公。”
“迹其平生,可谓能任天下之重者矣。”
“故以公心二字一脉,遂能拨乱反正,开隆庆之治,成盛世之基。岂非孟子所谓“浩然之气”者欤?
“后之览者,当知此气之所在,虽千百年而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