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延霖不管这些。
他只知道,隆庆二年,光禄寺采办费用,从三十万两减至十八万两。
工部营造修缮费用,从五十万两减至三十二万两。
各监局物料采办费用,从二十万两减至十一万两。
仅此三项,一年省银近四十万两。
……
隆庆二年秋,杜延霖巡视河套。
这是他第二次来河套。
上一次是三年前,那时河套还是新附之地,满目荒凉,除了戍边的军士,就只有零零星星的流民。
这一次,他几乎认不出来了。
官道两旁,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黍子地。
金黄的穗子在秋风中摇曳,田间地头,随处可见忙碌的农人,有的收割,有的捆扎,有的装车。
“元辅,”陪同的河套知府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李,是嘉靖四十一年进士,杜延霖主持会试时所取的门生:
“今年又是丰收。全府共收粮一百二十万石,除了留足军粮、种子、口粮,可解送陕西布政使司五十万石。”
杜延霖点点头,目光落在地里那些忙碌的身影上。
他只是看着那些农人,看着那些在秋阳下闪闪发光的黍穗,看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看着那些在村口玩耍的孩子。
良久,他轻声道:
“这才是根本。”
他顿了顿,对李知府道:
“你回去拟一个折子,把河套这几年的垦荒情况,详详细细写清楚。哪里开了多少田,安置了多少户,收了多少粮,解送了多少,一笔一笔,列明白。写好了,送内阁。”
“是。”
杜延霖转身往官道那头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金黄的黍子地。
秋风拂过,黍浪翻滚,沙沙作响。
那声音,像极了百姓的欢笑。
……
隆庆二年冬,杜延霖的折子递到了御前。
折子很长,附了十几页附表,把河套三年垦荒的成果,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
“自隆庆元年正月至隆庆二年十月,河套府共开垦荒地一百一十七万三千四百亩。安置流民四万一千七百户,计二十万八千六百口。收粮二百一十三万石,除留足本地军民口粮、种子、仓储外,实解送陕西布政使司粮仓九十七万石。”
隆庆帝看完,感叹道:
“朕登基不过两年,太仓的银子,就多了一百多万两,卿不愧为治世良相也!”
杜延霖摇摇头:
“不是臣的功劳。都是百姓的功劳,是他们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地;是他一滴汗一滴汗,种出来的粮。”
“先生,”皇帝忽然问,“你说,这大明的百姓,究竟有多能吃苦?”
杜延霖沉默片刻,缓缓道:
“臣在河南赈灾时,见过一个老农。他的田被大水淹了,颗粒无收。他带着一家老小,逃荒到山上,挖野菜、剥树皮,硬是熬过了那个冬天。第二年春天,他下山来,跪在被淹过的田边,一锄头一锄头,把那片地重新翻了一遍。”
“臣问他:你不怕再来一次大水?他说:怕。但怕也得种。不种,就得饿死。”
隆庆帝闻言沉默良久,一声长叹。
……
隆庆三年春,杜延霖又上了一道折子。
这回是辽东。
辽东巡抚张学颜,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为人刚直,素有干才。
他在辽东八年,在杜延霖的支持下,开垦荒地,整顿军屯,修缮边墙,抵御鞑虏,把个苦寒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
折子上说,辽东三年开垦荒地八十三万亩,安置流民二万二千户,收粮一百二十万石。
隆庆帝看完,提起朱笔,批了四个字:
“甚慰朕心。”
……
隆庆三年秋,杜延霖第三次出京。
这回是江南。
船过苏州时,他没有惊动地方官员,只带了几个随从,微服上岸。
阊门外,依旧热闹。店铺林立,行人如织。
杜延霖在阊门外站了很久。
随从小声问:“元辅,要不要去巡抚衙门?”
杜延霖摇摇头:“不去了。去看看田。”
他们雇了一辆驴车,往城外走。
出城十里,便是一望无际的稻田。
稻子还没熟,青青的,在秋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田间有农人正在锄草,弯着腰,一下一下。
杜延霖下了车,走到田边。
那农人听见脚步声,直起腰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皮肤黝黑,满脸皱纹,一看就是在地里刨了一辈子食的。
“老丈,”杜延霖拱手,“敢问这田,是您的吗?”
老汉打量他一眼,见是个穿着寻常青布直裰的中年人,不像是官,便点点头:
“是。前年才从徐家退回来的。”
“退了多少?”
“三十亩。”老汉说这话时,脸上露出笑来,“三十亩水田。以前是俺家的,被徐家占了二十年。海青天来了,给俺退了回来。”
杜延霖点点头,又问:“这两年收成如何?”
“好!”老汉眼睛一亮,“前年退了田,去年种了一季,收了四十石。交了租,留了种,卖了二十石,换了几两银子。今年又种了,看这长势,比去年还好。”
他说着,弯下腰,伸手抚了抚那些青青的稻穗,像是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杜延霖看着他,忽然问:
“老丈,您知道是谁让海青天来的吗?”
老汉一愣,点点:“知道。天下谁不知道海青天背后是杜阁老。朝廷好,杜阁老好,海青天好。”
杜延霖笑了笑,没有再说。
他转身往驴车走去。
走了几步,那老汉忽然在身后喊:
“这位先生,您是京城来的吧?”
杜延霖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老汉站在那里,望着他,忽然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替俺谢谢朝廷。替俺谢谢杜阁老。”
杜延霖没有答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满脸皱纹,皮肤黝黑的老汉,望着他身后那片青青的稻田,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望着天边渐渐西斜的秋阳。
良久,他轻轻点了点头。
“会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