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辅……”徐思成刚要下拜,杜延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既是故人,多年未见,何必多礼?”
两人互相扶着手臂,忽然一起放声大笑起来。
杜延霖看着他那张黝黑的脸,那双手上满是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
十年了。
当年那个蹲在田头的秀才,如今已是江南赫赫有名的农学大家。
《求是农书》出了三版,番薯从河套推广到辽东,玉米从浙江传到湖广,他亲手培养的农科学生,已有两百多人,分布在全国各地,把那些新式的耕作之法,一亩一亩地种进了大明的土地里。
“走吧,”杜延霖拍拍他的肩,“带我去看看你的试验田。”
徐思成点点头,领着他往田里走。
一边走,一边指着田里的作物,絮絮叨叨地讲:
“元辅您看,这片是番薯,去年引进的新种,比原来的块头大,产量能高三成。那片是玉米,学生琢磨了几年,总算摸清了它的脾性,什么土该深种,什么土该浅种,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追肥,全记下来了。”
“还有那片,是学生自己选育出来的新种稻子,杆子粗,穗子长,抗倒伏,今年试种了二十亩,亩产比普通稻子高了三斗。”
杜延霖一边听,一边点头。
走到一片试验田边,徐思成忽然停住脚步,指着地里一个正在忙碌的小小身影,脸上露出笑来:
“元辅,那是犬子。”
杜延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地里蹲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穿着一身粗布短褐,裤腿卷得高高的,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把土,凑在鼻子前使劲嗅。
他嗅了一会儿,又抓起另一把土,嗅了嗅,然后抬起头,一脸严肃地对旁边的一个学生说:
“师兄,这块地的土比那块地的土酸,得掺些石灰。”
那学生憋着笑,一本正经地点头:“师弟说得对。”
杜延霖忍不住笑了。
他转头看向徐思成:“你儿子?”
徐思成咧嘴笑道:
“是。六岁了。打小就爱往地里跑,不管教什么,他一学就会。我琢磨着,等再过几年,就送他进书院农科,跟着学。”
“叫什么名字?”杜延霖随口问道。
“犬子大名是‘光启’。”徐思成答道。
杜延霖微微一怔。
徐光启。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历史上那位集科学家、农学家、天文学家于一身的旷世奇才,那位翻译《几何原本》、编撰《农政全书》、引进西洋历法的一代宗师。
如今,竟蹲在这片试验田里,捏着一把土,煞有介事地教师兄怎么改良土质。
杜延霖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后,这个人站在观星台上,仰望苍穹,推算历法;看到他伏在案前,一笔一笔地翻译那些艰涩的西洋典籍;看到他四处奔走,把那些救荒的作物一亩一亩地种进贫瘠的土地里。
他轻轻笑了笑。
“光启……”杜延霖缓缓道,“是个好名字。光前裕后,启后世之明。你起得很好。”
徐思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就怕配不上这意思。”
杜延霖摇了摇头,望着地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沉吟片刻,缓缓道:
“他的字,便叫子先吧。”
“子先?”徐思成喃喃念了一遍。
“子者,男子之美称,亦指后学晚辈。”杜延霖轻声道,“先者,先觉、先行、先导之意。愿他日后能承先辈之志,开一代风气之先。”
徐思成愣了一愣,随即眼眶一热,深深一揖:
“谢元辅赐字!”
他转身朝地里喊道:“光启,过来!”
那孩子听见喊声,丢下手里的土,蹬蹬蹬跑过来。
跑到跟前,他仰起小脸,眨巴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杜延霖,一点也不怕生。
徐思成蹲下来,指着杜延霖道:“光启,这是杜阁老,快磕头。”
孩子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一个头,奶声奶气道:“给阁老磕头。”
杜延霖伸手扶起他,端详着他那张晒得黑里透红的小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机灵。
“你叫光启?”他温声问。
“嗯!”孩子用力点头,“我爹起的。”
杜延霖笑了笑,指着那片试验田问:“方才你在做什么?”
孩子歪着脑袋想了想,一本正经地答道:“闻土。爹说,好农人一闻就知道土是好是坏。我在学。”
杜延霖点点头,轻声道:“好好学。你日后要做的,不止是闻土。”
孩子眨眨眼,有些不明白,但还是用力点头:“嗯!”
杜延霖直起身,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梯田,望着那些在田间忙碌的身影,望着天边渐渐西斜的日头,轻声道:
“思成,你这个儿子,日后说不定比你更有出息。”
徐思成嘿嘿地笑:“那敢情好。”
杜延霖点点头,沉吟片刻,忽然道:
“思成,你可愿意让光启拜我为师?”
徐思成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
“元辅……犬子何德何能,敢劳元辅……”
杜延霖摇了摇头:
“不是何德何能。是我看着这孩子,觉得他与旁人不同,将来定能成一代大家。”
杜延霖说着,蹲下身,与那孩子平视,温声问道:
“光启,你想不想读书?”
孩子歪着脑袋想了想,点点头:“想。”
“想读什么书?”
“想读……读能让我知道土为什么有酸有甜的书。”
杜延霖笑了。
“那书可不好读。”他说,“你得先认字,先懂格物穷理,然后才能读那些书。”
孩子眨眨眼:“那得读多久?”
“很久。”杜延霖认真道,“至少要读到十二岁。”
孩子皱起眉头,掰着指头算了算,抬起头,一脸严肃道:
“那……那我十二岁再来找你。”
杜延霖一怔,随即大笑起来。
徐思成也愣了,随即又急又气,连忙喝道:
“光启!不得无礼!”
孩子被他一喝,有些委屈,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
“是他自己说要读到十二岁的……”
杜延霖笑得更大声了。
他站起身,对徐思成道:
“这孩子,我喜欢。这份灵性,这份心气,不是谁都能有的。”
他顿了顿,又道:
“就依他,十二岁。十二年岁那年,你送他到京师来,拜在我门下。这六年,你好生教他,我让人给他寄些书来,让他先读着。”
徐思成连连点头。
杜延霖又蹲下身,拍了拍那孩子的头:
“光启,你记住,这六年,你好好跟你爹学,把那些基础的事,一样一样学明白。六年之后,你来京师找我,我教你更多。”
孩子望着他,忽然问:“那你能教我看星星吗?”
杜延霖怔了怔,随即笑了:
“能。”
“那你能教我算那些……那些特别难的数吗?”
“能。”
“那你能教我……”
“光启!”徐思成急了,生怕儿子不知天高地厚。
杜延霖摆摆手,示意他无妨。
他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来对了。
“光启,”他说,“我教你一句话。”
孩子竖起耳朵。
“天地之大,万物之繁,都逃不过一个理字。”杜延霖缓缓道,“种田有理,看星星有理,算数也有理。你把这理字琢磨透了,天下就没有你学不会的东西。”
孩子歪着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杜延霖站起身,对徐思成道:
“六年之约,一言为定。”
徐思成深深一揖:
“谢元辅……谢元辅……”
他转过头,对儿子道:“光启,还不快给师父磕头!”
孩子乖巧地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一个头:
“师父在上,弟子……弟子六年后再给您磕头。”
杜延霖笑了,伸手把他扶起来:
“好。六年后再磕。”
暮色四合。
杜延霖转身,往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对那孩子道:
“光启,六年之后,你可不许赖账。”
孩子挺起小胸脯,大声道:
“不赖账!我十二岁一定去!”
杜延霖笑了笑,转身没入暮色之中。
徐光启站在田埂上,望着那辆远去的身影,忽然仰起小脸问:
“爹,那位阁老,是好人吗?”
徐思成蹲下来,轻轻揽住儿子的肩膀,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轻声道:
“是好人。是大大的好人。”
“那他叫什么?”
徐思成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他叫杜延霖。是大明的首辅,是咱大明朝的擎天柱。”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看脚下的土。
徐思成站起身来,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忽然轻声笑了笑。
“子先……”他喃喃道,“好字。”
他转身,牵着儿子的手,慢慢往回走。
暮色渐深,山野间炊烟袅袅,鸟雀归巢,虫声唧唧,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