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松江府上海县。
秋风乍起,黄浦江上白浪翻涌。
徐府别院位于县城东门外三里,原是徐家一处避暑的园子。
此刻园门紧闭,院墙外散落着七八个便装打扮的汉子,看似闲汉,实则是各家带来的心腹家丁,正警惕地打量着来往行人。
园内水榭中,三十余人围坐。
当首一人,年约五旬,面皮白净,三络长须,乃是上海县举人张元辅。
此人家资巨万,号称“张半城”,松江府凡有大事,背后多有他的影子。
他身侧坐着的是华亭县进士钱顺德,曾任工部主事,因丁忧回籍,如今守制将满,却迟迟不肯赴京补官——他要等这场风波尘埃落定。
余下三十余人,皆是松江、苏州、常州三府有头有脸的乡绅,此刻人人面色凝重,水榭中气氛压抑。
“诸公,”张元辅率先开口,“海刚峰到任一月,诸位的日子都不好过罢?”
无人接话,却有人重重叹了口气。
钱顺德接过话头:“何止不好过?简直是要掘咱们的根!”
他从袖中掏出一份《通政明理报》,拍在案上:
“诸公请看!这期报纸,又登了五桩案子。华亭县周家的事、上海县王家的事、青浦县李家的事……桩桩件件,都在指着咱们!”
“指着咱们?”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冷笑,“指着徐家!可徐家倒了,咱们能好过?他海瑞退的是徐家的田,可退完徐家,下一个是谁?是在座诸公!是咱们所有人!”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对!不能让他这么搞下去!”
“再搞下去,江南还有咱们的立足之地?”
“他海瑞算什么东西?琼州那种蛮荒之地出来的,懂什么叫江南?懂什么叫乡邦?”
张元辅抬起手,压下满屋的嘈杂:
“诸公,骂是骂不倒海瑞的。得想对策。”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
“元辅不才,这几日联络了几位同年、同乡,拟了三策。今日请诸公来,便是商议此事。”
“三策?”钱顺德眼睛一亮,“愿闻其详。”
张元辅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策,在京中发力。明人不说暗话,诸位在京中定然自有门路,现在这种时候,该走走门路了。可请他联络科道同僚,弹劾海瑞酷烈虐民、擅拘乡绅家仆、辱及缙绅体面。科道言官,风闻奏事,只要弹章一多,陛下就不能不察。”
众人纷纷点头。
张元辅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策,在地方发力。松江府、苏州府、常州府,各州县生员,少说也有上千人。这些人,多是咱们的子弟、门生、亲戚。若能鼓动他们罢考、罢市,围知府衙门,递求情呈子,闹出些动静来——朝廷能不管?”
“罢考?”有人迟疑,“此事……会不会闹得太大?”
“大才好。”张元辅冷笑,“闹得越大,朝廷越压不住。海瑞不是爱登报么?让他登!让天下人看看,江南士绅被逼成什么样了!”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环视众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
水榭中的气氛,忽然凝重了几分。
“第三策,”张元辅声音压得极低,“若前两策不成,便须行险。”
“行险?”钱顺德眉头一皱,“张兄的意思是……”
张元辅缓缓道:
“海瑞在江南所做所为,归根结底,是‘退田’二字。可退田退的是谁?是咱们。咱们若真被逼到绝路,能不能让朝廷知道,这田,退不得?”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解其意。
张元辅站起身,走到水榭窗边,望着园外萧瑟的秋景,声音更低:
“江南地窄人稠,佃户何止百万。这些人,平日里靠佃咱们的田过活。可若咱们的田被退了、被分了,佃户没了田佃,吃什么?喝什么?”
钱顺德猛地站起:“张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张元辅转过身,目光幽深,“若海瑞一意孤行,把咱们逼得走投无路,那咱们也只能……”他顿了顿,“让佃户们‘自己闹起来’。”
水榭中死一般的寂静。
“佃户闹事,官府必然镇压。一镇压,便要流血。一流血,便是大乱。”张元辅一字一句道,“届时,朝廷还能坐视?还能让海瑞继续在江南胡闹?”
“这……”一个老者颤声道,“这可是……这可是造反啊!”
“不是咱们造反。”张元辅纠正道,“是佃户活不下去,自己闹起来的。与咱们何干?”
钱顺德脸色煞白:“可若真闹起来,收不住场怎么办?”
张元辅沉默片刻,缓缓道:
“收不住,便收不住。那更好,江南大乱,朝廷更得换人。”
水榭内,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张兄,”一个中年士绅颤声道,“这话……这话可是诛心之论。若传出去……”
“传不出去的。”张元辅看着他,目光平静,“在座诸公,都是同舟共济之人。海瑞这把刀悬在头顶,退一步是丢田,退两步是破家。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火中取栗。”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当然,这是最后一策。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但咱们得有这个准备。前两策若成,自然最好;若不成……”
他没有说下去。
水榭中,良久无人言语。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扑簌簌打在窗纸上。
终于,钱顺德缓缓开口:
“张兄所言……虽是险棋,却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咱们在江南扎根数代,总不能让人连根刨了。”
“附议。”有人低声道。
“附议。”
“附议……”
声音渐次响起,虽不高,却透着一股决绝。
张元辅缓缓坐回原位,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既如此,”他说,“咱们便分头行事。京中、地方,双管齐下。至于第三策……”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
“备而不用。但需备好。”
……
十月初十,京师,刑科给事中沈一贯宅邸。
沈一贯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张元辅的来信。
信写得很长,密密麻麻五大页,把海瑞到任以来的所作所为,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
末尾是一行小字:“江南存亡,在此一举。望兄念及乡谊,仗义执言。”
沈一贯看罢,沉默良久。
他是浙江鄞县人,与松江府隔着一个杭州湾,算不得“乡谊”。
可他的曾祖、祖父、父亲,三代积累,在鄞县也有万亩良田。
那些田是怎么来的,他心里清楚,有买的,有典的,也有那么几亩,是当年灾荒时,佃户“自愿投献”的。
今日城门失火,他日焉知不会殃及池鱼?
今日海瑞在松江退徐家的田,明日就能到苏州退张家的田,后日呢?
会不会到浙江,退他沈家的田?
但……海瑞背后是谁?是杜延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