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状纸一百三十七份。
九月十一,三百六十二份。
九月十二,四百一十九份。
到九月十五,七日之内,巡抚衙门收到的状纸,已达二千三百余份。
书吏们日夜赶工,将这些状纸分类造册。按府县分,按事由分,按被告分。
九月十八傍晚,一本厚厚的册子送到了海瑞案头。
海瑞就着灯,一页页翻过去。
翻到“松江府”那一章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章单独成册,封皮上写着三个字:徐氏册。
海瑞翻开。
第一页,华亭县,状纸四十七份。事由:田产被占、投献逼勒、高利盘剥……
第二页,上海县,状纸二十三份。
第三页,青浦县,状纸十九份。
往后翻,苏州府吴江县,状纸三十六份,指向“徐姓乡绅”……
常州府无锡县,状纸二十二份……
镇江府丹徒县,状纸十五份……
零零总总,凡直接指涉华亭徐氏者,共计二百四十七份。
海瑞将这册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上,搁在案头。
窗外,夜色沉沉。
他静坐了很久,然后提起笔,在册子封面上又添了四个字:
亲勘待理。
……
九月二十五,纱帽胡同,官报总局。
欧阳一敬正在值房里核对新一期的稿件,一个书吏匆匆进来,双手捧着一份急递:
“提举大人,应天巡抚衙门送来的专稿。”
欧阳一敬接过,展开细看。
是海瑞亲自写的报道。
文章不长,却写得极扎实:某年某月某日,苏州城郊一老农,姓周,名老五,被占田八十亩,告状二十年,从县到府到按察司,石沉大海。如今状纸已递至巡抚衙门,即日勘问。
文末附了一行小字:“督办进展:巡抚衙门已受理此案,下期刊载勘问结果。”
欧阳一敬看完,沉默片刻,提笔在稿件上批了三个字:
“头版,发。”
……
九月二十七,新一期《通政明理报》面世。
头版头条,赫然是那篇报道:《应天巡抚海瑞抵任,十日竟收状纸二千余份》。
报道中,周老栓的名字、被占田亩数、告状二十年的事实,一字不差地刊了出来。
苏州城内外,凡是识字的人,都在传阅这份报纸。
茶馆里、酒肆里、码头边,到处有人在念,在听,在议论。
“二十年……八十亩……从县里告到省里,没一处接他的状纸……”
“如今海青天来了,接了!”
“接是接了,能办下来不?”
“你没看报纸上写的?下期刊载勘问结果。朝廷的报纸,总不会骗人。”
……
九月三十,苏州应天巡抚衙门。
海瑞坐在堂上,面前站着八个官校,都是他从河套带来的旧部,个个精壮剽悍,腰间悬着巡抚令箭。
“你们去一趟华亭县。”海瑞道,“徐家大管家,叫徐富的,传他到案。记住,持令箭去,若有人阻拦,就说本官有令:凡抗拒者,以违抗钦差论处。”
“是!”
八人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华亭县离苏州二百里,快马一日可到。
当日下午申时,徐府大门外,马蹄声骤然而止。
八个官校翻身下马,当先一人高举令箭,朗声道:
“巡抚衙门奉令传人!徐府大管家徐富,即刻随我等往苏州候问!”
徐府门子吓得腿软,连滚带爬往里跑。
片刻后,一个体型微胖、穿着绸衫的中年人,摇摇摆摆地走了出来。
正是徐府大管家徐富。
他斜眼看了看那几个官校,又看了看那块令箭,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几位上差辛苦。只是咱们府上,是致仕阁老的宅邸。按朝廷规制,传讯阁老家仆,须得先下文移给本县,由本县转达。几位就这么闯到门口喊人,怕是有些……不合规矩罢?”
那官校头目冷冷道:
“巡抚衙门有令:徐富即刻到案。你走不走?”
徐富往后退了一步,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堵在门口。
“走?”徐富笑了一声,“徐府的大门,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几位上差若是来喝茶,徐某欢迎;若是来拿人……”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
“那得问问松江府同不同意,问问应天巡抚衙门……哦对了,咱们家老爷,跟你们那位海抚台,还有些交情呢。前些日子还去了信,海抚台亲自拆阅的,你们不知道?”
官校头目没有答话。
他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
家丁们下意识想拦,却见他腰间那枚令箭,在夕阳下闪着赤金色的光。
巡抚都是御史外派监察地方,也就是所谓的钦差。
拦了,就是抗旨。
就在家丁们愣神的工夫,那官校头目已到了徐富面前。
“徐管家。”他说,声音不高,“请吧。”
徐富双颊抖了抖,还想说什么,两只手已被两个官校一左一右架住。
“你……你们敢!”
没有人答话。
那八个官校押着徐富,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徐府门口,家丁们愣愣地站着,不知所措。
……
徐阶闻讯,闭门三日。
书房门窗紧闭,不见客,不接信,连每日必看的邸报也原封搁在门房。
第三日傍晚,门开了。
徐阶站在阶前,望着西天最后一丝残霞,许久未动。
他面色灰败,三日之间竟似老了十岁。
“备轿。”他哑声道,“去苏州。”
徐璠跪在他身后,以头抢地,泣不成声。
徐阶没有回头。
轿子行出里许,他忽然掀开轿帘,对随行的小厮道:“不必去了。回府。”
当夜,一封书信自徐府发出,疾驰苏州。
……
次日午时,巡抚衙门。
海瑞坐于堂上,面前站着八个官校,阶下跪着浑身发抖的徐富。
书吏捧着一封书信进来,双手呈上:“抚台,华亭徐府遣人投书。”
海瑞接过,当众拆阅。
信不长,只有一句话:
“老朽治家不严,致有此失。愿退回田产二万亩,另捐银五万两修学宫、济贫民,以赎前愆。”
海瑞看完,将信纸折好,放回封套。
堂上众人屏息凝神,等着他开口。
“依法勘问。”海瑞道。
四字落地,再无他言。
……
信使跌跌撞撞奔回华亭时,已是深夜。
徐阶独自站在后园水榭中,月色惨淡,照着一池残荷。
他接过回信,抽出信纸,借着小厮手中灯笼的光,一字一字看完。
没有批语,没有手札,只有那四个字。
他将信纸缓缓折起,收入袖中。
良久,他长叹一声:
“华州,你当真要如此吗?”
夜风吹过,满池残荷簌簌作响,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