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冲确有过失。”杜延霖道,“然其侍奉陛下多年,无功劳亦有苦劳。臣以为,可贬其去南京司礼监闲差,过几年再召回就是了。”
隆庆帝长叹一声,点了点头:
“便依先生所言吧。”
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觉得,这皇帝的重担,似乎……轻了一些。
因为他知道,从现在起,有一个人,会替他扛起最沉重的那部分。
而他,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臣告退。”杜延霖起身告退。
暖阁的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内外的光影。
榻上,隆庆帝望着杜延霖的背影轻轻一叹:
“这大明江山……朕,或许真的唯有杜先生可托了……”
……
杜延霖退出暖阁时,已是正午。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深深吸了口清冷的空气。
“杜先生。”
身后传来温婉的女声。
杜延霖转身,见李贵妃正从偏殿走来,身后只跟着两名贴身宫女。
她已换了常服,一身藕荷色缎袄,外罩银狐皮斗篷,发髻简素,只簪一支碧玉步摇。
“贵妃娘娘。”杜延霖躬身行礼。
李贵妃在离他三步处停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道:
“陛下将‘大事’托付给先生了?”
“臣蒙陛下信重,暂摄琐务,以分圣忧。”杜延霖答得谨慎。
李贵妃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今日……是真伤了心神。本宫在旁看着,心里着实难受。他性子本就软,登基以来,外有老臣制约,内有言官监督,处处掣肘,事事为难。今日之事,虽是荒唐,却也……情有可原。”
她抬眼,看向杜延霖:
“先生是聪明人,当知本宫之意。陛下将朝政托付于你,是信你,也是……不得不倚仗你。望先生真能解陛下之忧,整肃朝纲,推行新政,让陛下安心养病。切莫……再添新乱,令陛下左右为难。”
这话说得柔和,内里却藏着针。
杜延霖神色不变,躬身道:
“娘娘教诲,臣铭记于心。臣必谨守本分,以国事为重,以陛下龙体为念。凡有举措,必权衡再三,务求稳妥,不敢以私心乱公义,以急功损大局。”
李贵妃凝视他良久,方才微微颔首:
“有先生这句话,本宫便放心了。陛下那边,本宫自会悉心照料。朝中之事,就劳先生多费心了。”
“臣分内之事。”
李贵妃不再多言,转身往暖阁去了。
而杜延霖也出了宫。
宫门外,还有不少官员并未离去。
左都御史葛守礼、兵部尚书霍冀、礼部尚书高仪等几位重臣,带着几十位科道言官,竟还在午门外候着。
见杜延霖出来,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有探究,有疑虑,也有毫不掩饰的审视。
“杜阁老。”葛守礼率先迎上,拱手问道,“陛下龙体如何?可曾……清醒?”
这话问得含蓄,但内里的意思谁都明白——皇帝是真病还是装病?今日这场风波,到底如何收场?
杜延霖停下脚步,环视众人,缓缓开口:
“陛下急怒攻心,咳血伤身,太医已诊过,需静养旬月,切忌劳神动气。方才陛下召见,特命本官传谕:自即日起,一应朝政,由内阁会同六部九卿,依常规处置。紧要军国大事,由内阁票拟后送养心殿,陛下择要批红。日常政务,内阁可酌情先行。”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各异。
霍冀眉头紧锁:“阁老,陛下这是要……暂歇朝政?”
“非是暂歇,而是静养。”杜延霖纠正道:
“陛下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忧劳成疾。如今太医叮嘱,必须静心调养,否则恐伤根本。陛下为社稷计,方做此权宜之策。”
高仪迟疑道:“那今日之事……孟冲及那二女……”
“孟冲侍奉失当,已贬往南京司礼监闲住。那二女,”杜延霖顿了顿,“陛下仁慈,不忍加诛,已赐自尽。”
人群中传来几声轻叹,不知是惋惜还是释然。
葛守礼盯着杜延霖的眼睛:
“此事当真?杜阁老,非是老夫多疑,只是百官今日亲见殿中情状,若处置不公,恐难服众心,更损陛下圣德。”
“葛总宪若有疑虑,可亲自询问司礼监掌印黄公公。”杜延霖神色坦然,“陛下旨意已下,黄公公亲自监刑。尸身已由净军送出西华门,此刻怕已在化人场了。”
他说得平静,却字字确凿。
葛守礼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头:“既是陛下圣断,老臣……无异议。”
杜延霖环视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
“诸位,陛下龙体违和,正是我辈臣子为君分忧、为国效力之时。值此多事之秋,更需朝野同心,共度时艰。本官受陛下嘱托,暂摄常务,还望诸公鼎力相助,各安职守,勿生事端,勿传流言。”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
“自今日起,若有妄议宫闱、传播谣言、动摇人心者,勿怪国法无情!”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众人心中一凛。
眼前的杜阁老,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了。那份温和之下,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臣等遵命。”葛守礼率先躬身。
余下众人亦纷纷行礼。
杜延霖不再多言,迈步朝文渊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