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霎时一静。
方才还慷慨激昂的葛守礼、霍冀等人,脸上的怒色瞬间被惊愕取代。李春芳更是老脸煞白,颤声道:“陛、陛下……龙体……快传太医!传太医啊!”
隆庆帝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咳血后更是浑身虚脱,脚下发软,踉跄着就要向后倒去。
孟冲连滚爬爬地扑过去,用自己瘦弱的身躯勉强撑住皇帝,带着哭腔喊:
“陛下!陛下您挺住啊!”
就在这混乱当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失稳重的脚步声,一个清冷而威严的女声响起:
“何事喧哗?惊扰圣驾,尔等该当何罪!”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长春宫贵妃李氏,身着常服,未戴繁复头面,只一支素玉簪子挽着发髻,在几名宫女太监的簇拥下,快步走入殿中。
她面沉如水,先快速扫了一眼脸色惨白、袖染血渍的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与怒意。
“葛总宪,霍大司马,李阁老,”李妃怒道:
“陛下龙体违和,正需静养。尔等身为股肱大臣,不体恤圣躬,反而聚集于此,言辞激烈,以至陛下急怒攻心,咳血伤身——这便是尔等的忠君之道、为国之心吗?!”
葛守礼张了张嘴:“贵妃娘娘,臣等……”
“不必多言!”李妃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陛下如今这般模样,还能听你们奏对、断你们是非吗?一切待陛下龙体安康后再议!此刻,养心殿需即刻静室延医!孟冲!”
“奴、奴婢在!”孟冲如蒙大赦。
“扶陛下到后殿暖阁歇息,速传太医令前来诊视!不得有误!”
“是!”
李妃又转向众臣,最终定格在几位阁臣身上:
“杜先生,张先生,李阁老,陛下病中,内阁责任重大,朝政还需诸位费心维持。其余诸位大人,且请先回各自衙署,今日之事,不得在外妄加议论,以免动摇人心。若有违者,”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宫规国法,俱在。”
这番话,情理俱在,葛守礼等人虽心有不甘,但皇帝咳血是实,再纠缠下去,真落下个“逼君致病”的名声,谁也担待不起。李春芳率先叩首:
“老臣遵懿旨,愿陛下早日康复。”
杜延霖、张居正亦随之行礼。
有了阁臣带头,其余部院官员、科道言官也只得陆续叩首,默默起身,鱼贯退出寝殿。
李妃直到最后一名官员退出殿门,才轻轻舒了口气,转身快步走向后殿暖阁,低声吩咐身边宫女:
“去准备清水、帕子,还有参汤。太医来了直接引进来。”
……
暖阁内,龙涎香的气味也压不住那股病弱的气息。
隆庆帝半靠在榻上,脸色灰败,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
太医已经诊过,开了安神静心、补气固本的方子,说是急怒伤肝,虚火上炎,兼之体亏,需绝对静养,切忌再动情绪。
李妃亲手拧了温帕子,细细替他擦拭额角的冷汗和嘴角残留的血迹,动作轻柔,眼中满是忧色。
孟冲跪在榻边,瑟瑟发抖。
良久,隆庆帝缓缓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描金绣龙的帐顶,哑声开口:“……都走了?”
“都让臣妾劝退了。”李妃柔声道,将参汤轻轻吹凉,递到他唇边:
“陛下先喝口参汤,提提气。万事,等身子好些再说。”
隆庆帝却偏开头,不肯喝。
他看向一旁的孟冲,摆了摆手:
“你先出去。”
孟冲如蒙大赦,连滚爬爬退了出去。
暖阁内只剩帝妃二人。
隆庆帝撑着坐直了些,看着李妃,忽然惨然一笑:
“爱妃也觉着朕荒唐,是不是?”
李妃将汤碗轻轻放在一旁小几上,拿起帕子,继续替他擦手,声音依旧温柔,却带了几分罕见的严肃:
“陛下,臣妾不敢妄议朝政。可今日之事,百官汹汹,直闯寝殿,见陛下如此情状……传扬出去,于陛下圣名有损。陛下初登大宝,正是树立威信之时,何苦授人以柄?”
“圣名?威信?”隆庆帝猛地抓住李妃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微微蹙眉。
“爱妃,你以为朕愿意如此?你以为朕不知道那些奏章堆着,那些边饷欠着,那些百姓苦着?朕知道!朕日日看着,夜夜想着!”
他松开手,颓然靠回引枕,望着帐顶繁复的龙纹,喃喃道:
“可朕心里……心里憋得慌。先帝在时,朕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今朕是皇帝了,可这皇帝当得……比裕王还累!徐阶、高拱,还有那些御史言官,他们个个指着朕,要朕这样,要朕那样……朕稍不合意,便是‘有失君德’、‘辜负先帝’!”
他转过头,看向李妃,眼神像个无助的孩子:
“朕只有在这儿,只有和珍珠、宝玉她们在一起时,才能喘口气,才能……才觉得自己是个活人,不是个摆在龙椅上、必须处处合乎‘圣君’模样的泥胎木偶!”
李妃心中一酸,握住他的手:
“陛下,臣妾明白您的苦。可您是天子,天下人的眼睛都看着您。孟冲糊涂,引那等女子入宫,乱了陛下心神,更惹来今日这般大祸。陛下,听臣妾一句劝,那对姐妹……留不得了。孟冲,也需严惩,以平众怒,也给那些暗地里窥伺的小人一个警醒。”
隆庆帝闭上眼,睫毛剧烈颤抖,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朕知道了。”
李妃知他心中仍是不舍,也不忍再逼,只柔声道:“陛下先歇着,臣妾去盯着太医煎药。”
李妃起身,走到门边,却听隆庆帝在身后闷声道:
“召……召杜先生来。朕……想跟他说说话。”
李妃脚步一顿,回身颔首:“是。臣妾这便让人去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