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冲刚打开一道门缝,外头数百道灼人的目光便射了过来。
他腿肚子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勉强扶着门框,声音尖细发颤:
“陛、陛下……更衣已毕,请、请诸位大臣……”
话未说完,左都御史葛守礼已一步抢上,竟不等通传完全,便侧身从孟冲身边挤进了殿内。
霍冀、高仪等重臣紧随其后,再后面,数十位科道言官、部院堂官也涌了进来,将原本宽敞的皇帝寝殿挤得满满当当,水泄不通。
殿内情形,一目了然。
龙榻锦被凌乱,尚未整理;空气中脂粉香腻未散,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御案上胡乱堆着几本奏疏,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更刺目的是,龙榻一角,竟还露出一角水红色的轻纱衣带!
隆庆帝勉强端坐在御座上,头戴翼善冠,身着常服龙袍,但冠戴略显歪斜,袍服也皱巴巴的,脸上毫无血色,眼窝深陷,眼圈乌青,眼神躲闪飘忽,根本不敢与臣子们对视。
哪里是“龙体欠安”?分明是纵欲过度、通宵达旦后的虚脱之相!
“陛下!”葛守礼年过六旬,此刻却因愤怒而满面通红,他撩袍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却洪钟般震响殿宇:
“老臣斗胆请问陛下!今日朔望大朝,百官立于寒风中苦候近一个时辰!陛下迟迟不至,只遣内侍以‘微恙’搪塞!如今臣等冒死入殿,却见陛下……陛下竟是这般光景!这殿中脂粉之气、凌乱之象,作何解释?!陛下御体究竟是何‘微恙’?!莫非是‘酒色劳伤’之恙乎?!”
最后一句,声如裂帛,直刺君心。
隆庆帝浑身一哆嗦,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羞愧难当。
兵部尚书霍冀性情最烈,见状更是怒不可遏,他也是紧跟着跪倒,声若雷霆:
“陛下!臣等听闻陛下登基之初,曾于先帝前立誓,要‘克勤克俭,励精图治’!这便是陛下的‘克勤’?这便是陛下的‘励精图治’?!”
他猛地转身,戟指一旁抖如筛糠的孟冲:
“孟冲!你这阉奴!可是你窥伺上意,进献妖冶,导引陛下沉溺酒色,荒废朝政?!说!”
孟冲“扑通”一声瘫跪在地,磕头如捣蒜:
“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啊!是……是……”
他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隐瞒,哭嚎道:
“是前几日……有广东采办太监,托人从岭南觅得一对孪生姐妹,名唤‘珍珠’、‘宝玉’,称其精通音律,能歌善舞……献、献入宫中……奴婢一时糊涂,见陛下近日批阅奏章辛劳,便、便引她们为陛下解乏……奴婢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阉奴敢尔!”
“以声色蛊惑君上,坏我朝纲,该当凌迟!”
“陛下!此等奸宦,留之何用?!”
科道言官们群情激愤,唾骂之声不绝于耳。
几个年轻的御史更是直接出列,指着隆庆帝,虽未敢直斥其名,但话语已是犀利无比:
“陛下!孟冲不过一介家奴,若无陛下默许,他安敢如此?陛下初登大宝,便溺于裙钗,忘君王之责,负天下之望,臣等……臣等痛心疾首!”
“《尚书》有云:‘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陛下!前朝殷鉴不远啊!”
隆庆帝被骂得面如死灰,冷汗涔涔而下,只觉满殿目光如刀似箭,将他那点荒唐撕扯得干干净净。
首辅李春芳也是老泪纵横,颤巍巍跪倒,泣声道:
“陛下!老臣……老臣愧对先帝托付啊!陛下年轻,一时……一时把持不定,老臣未能及时规劝,实乃臣之罪也!然陛下乃天下之主,万民所系,岂可因一二女子而荒废国事?今日之事若传扬出去,天下人将如何看陛下?史笔如铁,又将如何记载今日?!”
张居正亦上前一步:
“陛下,臣闻‘靡不有初,鲜克有终’。陛下登基时雄心勃勃,欲革积弊,开新政。如今新政初展,官报方行,天下士民耳目一新,正翘首以盼陛下以修德政。岂可因小失大,自毁长城?”
“陛下今日之失,非止误一朝一会,乃失信于天下,寒忠臣之心,长佞幸之气啊!望陛下念及太祖创业之艰,先帝付托之重,速斩心魔,重振乾纲!”
“没错!”言官们闻言纷纷附和:
“陛下!孟冲以阉宦之身,交通外官,私进美色,蛊惑圣心,其罪当诛!那对所谓‘珍珠’、‘宝玉’,更是祸水妖孽,留之必为宫闱之患!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将孟冲押赴西市,凌迟处死!二女亦应赐白绫,以正宫闱,儆效尤!”
“臣附议!”
“臣等附议!”
一时间,附和之声此起彼伏,数十位科道言官齐刷刷跪下,目光灼灼,逼视着天子。
杀了孟冲?还要杀那对姐妹?
隆庆帝脑中“嗡”的一声。
孟冲自潜邸时便伺候他,最懂他心思,虽然这次荒唐有他引导之过,可……至于那对姐妹,她们不过是被献入宫的玩物,何罪之有?
一股混杂着羞愤、惊惶、还有被当众逼迫的屈辱感,猛地冲上头顶。
“你们……”隆庆帝嘴唇颤抖,“你们……这是在逼朕?”
“陛下!”霍冀昂首,语气斩钉截铁:
“此非臣等逼迫,乃是为江山社稷除害,为陛下清侧!陛下若顾念私情,纵容此等奸佞妖孽,则天下何以观瞻?朝纲何以整肃?”
“好一个‘为江山社稷’!”隆庆帝忽然笑了,笑声却透着寒意和失控前的狰狞。
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冠冕歪斜也顾不得,指着殿下黑压压的臣子:
“朕不过是……不过是偶感疲惫,稍事歇息!尔等便闯宫禁,窥寝殿,口诛笔伐,步步紧逼!现在更要朕杀近侍,诛宫人!你们眼里,可还有君臣之份?!”
“臣等不敢!”
群臣虽口称“不敢”,却无一人起身退去,黑压压跪满一殿,隆庆帝胸中那股被当众撕破脸皮的羞愤、被群臣逼迫的窒息感,混杂着连日的亏虚与此刻的惊怒,猛地冲撞上来。
他抬手指着众人,还想强辩什么,喉头却是一甜,一股腥热之气直涌上来。
“你、你们……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音,他猛地以袖掩口,弯下腰去,身躯剧烈颤抖。待他勉强直起身,摊开明黄色的衣袖时,一抹刺目的猩红已赫然印在龙纹之上。
“血……陛下咳血了!”
离得最近的孟冲第一个看见,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