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元年三月十五,寅时三刻。
夜色未褪,寒星寥落,午门外,灯笼却已经连成了一片,文武百官已经在午门外候着了。
今日是每月两次的朔望大朝,规矩最严,礼数最重。
御史、鸿胪寺官员往来巡视,纠正仪容,确保班次齐整。
寅时四刻,景阳钟响,浑厚悠长,声达九门。
百官整肃衣冠,依序经左、右掖门,过金水桥,入皇极门,在巍峨的皇极殿前广场上,按品级序列站定。
寅时六刻,天边泛起鱼肚白,然而,御道尽头,皇极殿的殿门依旧紧闭。
百官垂目,心中默默计算着时辰。
卯时正,是皇帝升座的时候。可直至卯初,仍无动静。
殿前广场上,开始骚动起来。
卯时一刻。
御道那头,依旧没有动静。
卯时二刻。
天色渐明,朝阳东升。
殿前广场上,数百官员静立已近一个时辰,腿脚酸麻,腹中饥馁,寒气侵衣。
那股不安已化作明显的焦躁与猜测,在沉默中发酵着。
“沛泽兄,”站在杜延霖身后的张居正,终于忍不住,以极低的声音,几不可闻地问道,“陛下他……”
杜延霖微微摇头,示意他噤声。
他自己心中也疑云丛生。
六日前,他命欧阳一敬将首期《通政明理报》的清样并一份简要说明,通过黄锦直呈御前。
按常理,皇帝即便当日不看,次日也该翻阅。可至今无有回音,也未召他问话。
今日朔望大朝,竟又缺席……
难道,报纸内容触动了皇帝什么?
卯时三刻。
皇极殿前广场上的骚动已压不住了。
礼部尚书高仪再也按捺不住,他挪步至杜延霖身侧,压低声音,语气却难掩焦虑:
“杜阁老,陛下登基以来,从未误过朔望大朝。今日迟迟不至,实在蹊跷。您素得陛下信重,可否……设法探问一二?”
话音未落,兵部尚书霍冀、左都御史葛守礼等几位重臣也纷纷将目光投来,眼中俱是催促。
杜延霖尚未答话,忽闻御道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百官精神一振,纷纷抬眼望去,却见来人并非天子仪仗,而是养心殿管事太监孟冲。
他一路小跑至殿前,目光在文官班列最前处逡巡,看到杜延霖后,急忙趋近。
杜延霖心头微沉,上前一步。身旁的几位重臣也围拢过来。
“杜阁老,”孟冲压低声音,“陛下有旨……免今日大朝。”
此言一出,围拢过来的几位重臣皆是一怔。
免朝?
朔望大朝,国之重典,岂是能这般仓促说免就免的?
“孟公公,”杜延霖神色不动:
“陛下免朝,可有明旨?缘何如此突然?”
孟冲眼神闪烁了一下,略定了定神,才用稍大些的声音道:
“阁老容禀,陛下……陛下今晨起身时,忽感头晕眼黑,四肢力乏,实是龙体欠安,无法临朝。特命内臣前来传旨,免今日朝会,诸臣工可回衙署理事。”
“龙体欠安?”首辅李春芳闻言,脸上忧色顿现,他年事已高,此刻更显焦急:
“陛下圣体违和,可曾传唤太医诊视?”
孟冲一窒,迟疑不答。
几位重臣的面色顿时一变。
太医是外官,天子是真病还是假病,到时候找太医一问就知道了。
但孟冲不愿回答,说明天子没有请太医。
“没有请太医?”兵部尚书霍冀眉头紧锁,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陛下万金之躯,若有不适,岂能讳疾忌医?孟公公,陛下此刻究竟如何?可需臣等即刻前往问安?”
这话问出了在场许多大臣的心声。
朔望大朝无故取消,皇帝称病却不传太医,这实在太不寻常。
联想到先帝嘉靖晚年深居西苑、君臣隔绝的旧事,一股莫名的不安在众臣心中蔓延开来。
“是啊,孟公公,陛下究竟是何症状?”
“头晕眼黑非同小可,岂能仅凭‘歇息’?”
“陛下登基以来勤于政事,从未如此,今日之事必有蹊跷!”
人群中开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最初的惊愕逐渐转为疑虑和躁动。
几位科道言官更是面露激愤,若非碍于朝仪,几乎要当场诘问。
孟冲被几位部堂重臣围在中间,又感受着身后数百道目光,额角隐隐见汗,却仍强自镇定:
“各位先生,什么事内臣方才的话里已是说的明白了,陛下只是龙体稍稍不适并无大碍,并没有请太医的必要,只要休息几日就好。”
孟冲话音刚落,兵部尚书霍冀已按捺不住,厉声道:
“休息几日?孟公公,陛下乃九五之尊,龙体若有微恙,更当召太医会诊,岂能含糊带过?我等身为臣子,焉能闻陛下违和而不问安?今日若不见到陛下,我等绝不退去!”
左都御史葛守礼亦上前一步,声色俱厉:
“孟冲!你阻挠百官问安,是何居心?莫非陛下并非微恙,而是另有隐情?今日你若不说清楚,老夫第一个弹劾你蒙蔽圣听、隔绝内外!”
几位科道言官早已群情激愤,此刻见部堂重臣发难,更是纷纷附和:
“不错!陛下登基以来勤政爱民,从未误朝!今日之事,必有蹊跷!”
“孟冲!你速引我等前往养心殿问安!否则便是欺君之罪!”
“对!今日必须面见陛下!”
孟冲脸色白了又红,连连作揖:“各位老大人息怒!实在是陛下有口谕,命静养,不见外臣……”
“口谕?”张居正忽然开口:
“既是陛下口谕,孟公公,可否请黄公公前来,或请李娘娘身边得力的宫人出来,再与我等分说?陛下龙体违和,中宫皇后、长春宫贵妃处,可曾知晓?可曾遣人问视?”
这一问,直指要害。
孟冲额头冷汗涔涔而下,眼神游移,竟不敢与张居正对视。
杜延霖心中疑虑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