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年轻,登基以来虽偶有倦怠,但于朔望大朝这等大事从未轻忽。
今日之事太过反常,孟冲又言辞闪烁,其中必有隐情。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道:
“孟公公,陛下之事,事涉国体,非同小可。百官聚此,忧心如焚。烦请你即刻回禀,就说我等阁部大臣及科道言官,恳请面圣问安。若陛下果真需要静养,也需让我等亲耳听到陛下圣谕,亲眼得见御体无大恙,方可安心回衙。否则,”
他目光扫过身后群情激愤的百官:
“恐难平息众议,安定人心。”
“杜阁老……”孟冲还想推脱。
“孟冲!”兵部尚书霍冀性情急躁,见孟冲仍在支吾,猛地一挥手:
“休要再搪塞!今日不见到陛下,我等绝不离去!走,”他虽是对着空气呼喝,气势却足,“本官要亲赴养心殿外请安!”
“对!同去!”
“面圣!必须面圣!”
一时间,群情汹涌。
几位年轻的御史、给事中已按捺不住,向前涌动。
勋贵班列中,几位国公、侯爷也皱起眉头,交头接耳。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孟冲吓得魂飞魄散,眼看就要被汹涌的人潮围住,他尖声叫道:
“各位大人!各位大人且慢!容内臣……容内臣再去禀报!再去禀报!”
“不必了!”葛守礼须发皆张,一把抓住孟冲的手臂:
“老夫与你同去!老夫倒要看看,是什么‘静养’,连太医和老臣都不能见!”
他年老力不衰,这一抓竟让孟冲挣脱不得。
又有两位素以刚直闻名的御史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孟冲。
“走!面圣!”
“请孟公公带路!”
孟冲被几位大臣几乎是架着,身不由己地往内廷方向踉跄而去。
杜延霖与张居正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事已至此,只能跟上。
李春芳叹了口气,也颤巍巍地随着人流移动。
各部院堂官、科道言官、勋贵代表,数百人的队伍,沉默而肃穆,跟着被“簇拥”的孟冲,浩浩荡荡穿过皇极殿,向着深宫进发。
这一路,宫道两旁值守的太监、侍卫见如此阵仗,无不惊骇侧目,却无人敢阻拦。
皇帝寝殿位于内廷深处,平日非召不得入。
此刻殿门紧闭,外头只守着几个小太监,忽见孟冲被几位大臣“架”着回来,后面黑压压跟着一片绯袍青袍,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倒。
“几位公公!”葛守礼放开孟冲,朝几位太监拱手,语气却硬如铁石:
“陛下龙体究竟如何?我等忧心社稷,特来问安,恳请面圣!”
几位守门小太监面如土色,结结巴巴:“葛总宪……各位大人……陛下、陛下他……正在安歇……”
“安歇?”霍冀冷笑:
“卯时已过,陛下向来勤政,何以‘安歇’至此时?这位公公,莫非这养心殿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阻了陛下临朝?!”
“大司马慎言!”守门太监又惊又怒。
“慎言?”一位年轻的给事中跳出来,指着守门太监鼻子骂道:
“尔等阉宦,闭塞圣听,蒙蔽君上,今日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我等便叩阙死谏!”
“对!叩阙死谏!”
群情再次激愤。
文官们对宦官本就不满,此刻疑心一起,各种猜测和怒火都朝着孟冲和这几位太监倾泻而来。
一时间,皇帝寝宫外,人声鼎沸,数百官员的声浪几乎要掀翻殿脊。
“诸位……诸位大人……”孟冲挣扎着,声音发颤,“陛下、陛下当真在安歇……惊了圣驾,谁也担待不起啊……”
“担待不起?”葛守礼怒极反笑,“陛下若真有恙,我等问安,何来惊驾?孟冲,你再三阻挠,莫非这殿内真有不可告人之事?!”
话音未落,殿内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似有女子低呼,又似器物碰撞。
百官顿时静了一瞬,随即哗然!
“有女子声音!”
“岂有此理!朔望大朝,我等大臣在殿外苦候,陛下竟在行床笫之事?”
霍冀勃然大怒,一把推开挡在殿门前的两个小太监,便要上前推门。
孟冲吓得魂飞魄散,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左右搀扶,扑到殿门前,以身挡门,尖声道:
“大司马不可!陛下……陛下正在更衣!”
“更衣?”葛守礼目光如电,步步紧逼:
“卯时已过,朝会早该开始,陛下此时更衣?孟冲,你当满朝文武都是三岁孩童吗?!”
杜延霖在一旁,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毕竟,隆庆帝好女色是出了名的,只是本性之前一直压制,没有暴露,只是杜延霖万没想到,皇帝竟会荒唐到因私废公,连朔望大朝都敢误!
杜延霖上前一步,圆场道:
“孟公公,事已至此,遮掩无益。烦请你入内通禀:百官忧心如焚,不见陛下,绝不退去。请陛下务必现身一见,以安众心。”
孟冲回头望了望紧闭的殿门,又看了看眼前黑压压一片怒目而视的官员,知道今日绝难善了,只得哭丧着脸,转身哆哆嗦嗦地推开一条门缝,侧身挤了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帷幔低垂,一股脂粉香气混杂着未散的酒气扑面而来。
隆庆帝衣衫不整地坐在龙榻边,脸色惨白,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未眠。
他身边,两个身着轻纱、云鬓散乱的年轻女子,正慌忙地往身上披着外衣,见孟冲进来,吓得缩到榻后。
“陛、陛下……”孟冲扑通跪倒,“百官……百官闯到殿外了,非要面圣……奴婢、奴婢拦不住啊!”
隆庆帝浑身一颤,眼中满是惊慌:
“他、他们怎么敢……怎么敢闯到此处?!孟冲,你不是说……说朕微恙,让他们回去吗?”
“奴婢说了!可葛总宪、霍大司马他们不信,非要亲眼见到陛下……”孟冲带着哭腔,“杜阁老、张阁老也都在外头……陛下,今日怕是……怕是搪塞不过去了……”
正说着,殿外又传来霍冀雷霆般的怒喝:“孟冲!再不开门,我等便撞门了!”
隆庆帝吓得差点从榻上滑下来,手忙脚乱地系着衣带,对那两个女子低吼道:
“快!快从后头小门出去!快!”
两个女子连滚爬爬地往后殿去了。
隆庆帝又急对孟冲道:“快!给朕更衣!冠冕!快!”
一阵鸡飞狗跳。
待隆庆帝勉强穿戴整齐,孟冲战战兢兢打开殿门时,外头百官已等得怒火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