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样者,乃是刊载朝廷诏令、官员任免、律法新规、政事要闻。”欧阳一敬不紧不慢,显然胸有丘榷:
“此为本分,不可不载。然若只此一样,则与邸报无异,无非多印几份,多传几地,徒费纸墨,难入寻常百姓家。”
“故需有民味。”他顿了顿,继续道:
“学生所谓民味,一在说事,二在教人,三在有趣。”
“哦?”张居正更感兴趣了,他身体微微前倾,道:“细说这‘说事’、‘教人’、‘有趣’。”
“是。”欧阳一敬精神更振:
“学生所谓说事,便是将朝廷政令、律法条文,转化为百姓能懂的俗话、事例。譬如户部新颁‘鼓励垦荒,新垦田亩五年不征’之令,官报不能只抄原文。”
“当寻一两处已行此令、确有百姓垦荒得利的地方,写成故事,说某县某乡民张三,如何开垦荒坡,头年收成几何,官府如何免其赋税,家中光景如何改善。如此,天下农人看了,方知此令是真,方知如何去做。”
“教人者,便是刊载些于民生切实有用的学问。学生访查,百姓最关切者,无非天时、农事、防病、律例常识。”
“可请钦天监官员撰文,预报旬月天气、解说节气农时;请太医院或地方名医,撰写防治常见疫病、辨识草药之方;请刑部或地方循吏,将《大明律》中与百姓息息相关的条款,如田土纠纷、婚丧嫁娶、借贷契约等,编成浅显案例解说。”
“识字的自己看,不识字的听人念,久而久之,民智渐开,亦感朝廷关怀。”
张居正忍不住点头:
“好!化政令为故事,化律法为案例,化学问为常识。此乃真正的‘教化于无形’!那‘有趣’又是何解?刊载稗官野史、奇谈怪论?”
欧阳一敬脸上露出一丝狡黠又庄重的神色:
“张阁老,‘有趣’非指荒诞不经之事。而是指笔法生动,编排得宜,让人愿意看、喜欢看。”
“譬如,可设‘古今廉吏’小栏,每期讲一位前朝或本朝清官能吏的小故事,褒扬正气;设‘地方良政’栏,刊载某州县某项利民举措及其成效,供他处借鉴;甚至可设‘问答’栏,解答各地读者投书询问的常见政令疑惑。版面亦不宜过于板正,可适当插入木刻插图,如农具图样、草药图形、山川风物,以增趣味,助人理解。”
他最后总结道:
“如此,士绅官吏可从中知晓朝廷动向、律法变更;读书人可增广见闻、学习实务;商贾可了解各地物产、政策利弊;即便是识字不多的农人工匠,听人诵读,亦可知晓天气农时、防治疫病、律例常识。官报方能真正走入市井乡野,而非仅仅躺在州县衙门的案头。”
张居正抚掌而叹:“妙哉!司直真乃干才!如此办报,何愁官报不兴?何愁教化不行?”
杜延霖心中亦感欣慰。
实际上,“说事、教人、有趣”之论,正是他在信中给予欧阳一敬的启发。平日书信往来间,他也时常教导门下几位学生。
即便如此,能仅凭这个三词便领会办报精髓,在杜延霖看来,欧阳一敬已得自己几分真传。将官报总局事务托付于他,确是用对了人!
接下来,就是找机会把自己的其他几个学生调回京师,充分考察后再委以重任。
毕竟,要改革,自己手底下没有能人怎么行呢!
杜延霖甚是欣慰,当下微微颔首道:
“司直所思甚得吾心。办报如治水,既要有朝廷定下的主河道,也要有能润泽四野的涓涓细流。你且放手去做,这第一期官报,便按你所想的‘三分官样,七分民味’来办。”
他略一沉吟,转向张居正:“叔大,你以为如何?”
张居正捻须笑道:
“欧阳郎中所言,深得教化真谛。如此办报,不出半年,必能风靡南北。只是……”
他话锋一转,“首期报纸,内容尤须精当,既要彰显朝廷新政气象,又要让百姓看得懂、愿意看,其中分寸,颇费斟酌。”
欧阳一敬躬身道:“张阁老所言极是。学生这几日已草拟了首期纲目,请阁老和恩师过目。”
他从怀中又取出一份折页,双手奉上。
杜延霖接过,与张居正一同细看。只见纸上列了十数条目,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一、御笔题头“通政明理”四个大字,下署“大明官报总局刊行”;
二、社论一篇:由杜延霖亲撰,阐述设报宗旨;
三、政令要闻:刊载隆庆帝登基以来蠲免欠赋、整饬吏治等诏令摘要,并附简短解说;
四、新政故事:如以“河套垦荒”为例,写一个具体的农户如何在政策扶持下开荒得利,改善生计;
五、农时指南:请钦天监博士撰写的本月节气、农事提醒,附简单气象预测;
六、良吏轶事:选载本朝清官海瑞任知县时,整顿赋役、抑制豪强的几个小故事;
七、律例浅说:解说《大明律》中“田土纠纷应先经里老调解”等与百姓相关的条款;
八、问答栏:预设几个常见问题,如“新垦荒地如何报官备案”、“遇胥吏额外索贿该如何应对”等,一一解答;
九、木刻插图:一幅简单的“二十四节气农事图”,一幅“常见草药辨识图”。
十、……
此外,还在页脚处用小字注明:
本报每旬一发,每份定价五文,争取做到各府州县皆有售;欢迎各地读者投书问询(寄至京师大明官报总局),择共性问题刊载答复。
张居正看罢,击节赞叹:
“纲举目张,虚实相生!既有朝廷体统,又接百姓地气。尤其这‘新政故事’、‘问答栏’,设想极妙!只是——”他指了指农时指南中的“气象预测”:
“天象玄奥,若预报有差,恐损官报威信。”
欧阳一敬早有准备:
“张阁老顾虑的是。学生已与钦天监相商,所载气象,只言‘大抵趋势’,如‘本月下旬,江北多雨,江南渐暖’之类,不做具体日时断言。且首期特加说明:天象难测,仅供参考,农事仍须因地制宜。”
杜延霖点头:“善。”他将纲目递还欧阳一敬:
“便照此办理。首期报纸,限十日内成稿、校勘、刊印。三月十日,必须发往各地。若有难以决断的地方,第一时间来府上问我。”
“学生领命!”欧阳一敬肃然应道。
……
接下来的十日,官报总局借用的三间官房灯火彻夜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