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一敬几乎住在了那里,协调文稿,督催刻板,核算纸张油墨。
礼部和翰林院调来的几位主事、书办,起初对这个空降的“提举”尚有疑虑,但见他事事亲力亲为,调度有方,背后又有杜延霖撑腰,渐也心服,全力配合。
杜延霖亲自撰写的头版文章,题为《天子恤民,新政之始——释隆庆元年蠲免北直隶夏税诏》。
文章没有用骈四俪六的官样文章,而是以平实恳切的语言,解释了蠲免的缘由、受惠范围、具体措施,最后落脚到“陛下仁德,与民休息,此乃隆庆新政第一惠政”。
文末,才以较小字体提及官报创设之旨:
“为使朝廷德意,直抵闾阎,特设《通政明理报》,刊载政令,沟通上下。”
民生内容最为繁杂。
欧阳一敬亲自跑了钦天监、太医院,要来最新的节气农时和防治春瘟的方子;
又从户部旧档中找出简单实用的斗斛计量换算表;
甚至请了一位老农口述,记录下“简易辨别陈粮新谷法”。
他要求所有文字必须口语化,拗口的术语一律换成大白话,并请了翰林院一位擅画的编修,画了几幅简单的农事示意图。
至于趣闻,翰林院那帮编修倒是驾轻就熟,精选了几则边军小捷、黄河安澜、孝子寻母的故事,文笔生动,颇有趣味。
三月初八,首期《通政明理报》清样出炉。
欧阳一敬携样报亲赴文渊阁,请杜延霖、张居正最终审定。
二人在值房内仔细翻阅。
报纸采用廉价纸张,双面印刷,共四版八面。
御笔题头庄严端正,各栏目文章通俗而不失雅正,木刻插图虽略显朴拙,但清晰易懂。
尤其是那篇“河套垦荒故事”,以一个名叫王老实的农户为主角,写他如何在官府提供种子、农具并免税五年的政策下,垦荒二十亩,两年便盖起新屋、娶了媳妇,读来亲切朴实,令人信服。
“好!”张居正放下报纸,难掩兴奋:
“此报一出,天下人必知朝廷新政非虚文,而是真真切切惠及百姓!这比下发多少公文、张贴多少告示都管用!”
杜延霖亦面露微笑,对欧阳一敬道:“甚好。即刻付印吧。首批印多少?”
欧阳一敬答道:
“按恩师吩咐,首期务求铺开。学生打算首印三万份。其中一万份由驿站系统发往各府州县衙门,责令其张贴于城门、市集等醒目处,并转给当地书坊翻刻贩售;另两万份,直接发往南北直隶及十三省主要州府的书坊、书院,同时已在京师各城门、主要街市设了十个代售点。”
“三万份……”张居正略一计算,“印制成本不菲。但此乃开创之举,值得。”
杜延霖拍板:
“便印三万份。头几期就算是亏本,也得把报纸铺开。若有盗印,可先不究,但官报总局可授权一两家信誉卓著的大书坊,如‘汲古阁’、‘二酉堂’,刊行‘官报摘要’,并明言此为‘宣导政令、嘉惠士林’之举,所得盈利,书坊与总局七三分账,总局所得尽数归公。如此,就算是有盗印,朝廷也能多些进项。”
……
隆庆元年三月初十,清晨。
春寒料峭,但阳光甚好。
京师的百姓们发现,今日的城门、集市、码头,多了一些奇怪的摊位。
摊子后立着简单的木架,张贴着大幅黄纸,上面写着斗大的字:
“喜讯!陛下免税!《通政明理报》首刊,一份仅售五文!”
摊位旁,站着几个穿着整洁、口齿伶俐的年轻人,他们不是衙役,却自称“官报宣讲生”。
见有人围观,便敲一下铜锣,高声诵读头版关于蠲免夏税的喜讯。
“各位父老乡亲!天大的好消息!皇上体恤咱们去年遭了雪灾,下旨了!北直隶顺天、保定、河间三府,今年夏税,每亩减免三成!白纸黑字,朝廷官报登着呐!”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真的假的?减三成?”
“官报?啥是官报?”
“瞅瞅,瞅瞅!”
有识字的人挤到前面,仔细看那张贴的报纸,果然看见头版醒目的标题和具体的减免府县。
“是真的!写着呢!顺天府大兴、宛平……保定府清苑、满城……都减!”
“才五文钱?来一份!”
“我也要!带回去给里正看看!”
五文钱,不过两个烧饼的价钱,却能买到天子免税的准确消息,还能看到农时、医方、故事,简直是太划算了。
识字的人自己买,不识字的凑钱合买一份,请宣讲生或旁边识字的人读。
不到一个时辰,城门处的几百份报纸便被抢购一空。
宣讲生们便指着木架上的大字报,继续讲解,并告知明日还有,可去附近书坊购买。
与此同时,各大茶馆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
“今日不说三国,不说水浒,单说咱隆庆皇上爱民如子,减免赋税!这消息啊,出自朝廷新办的《通政明理报》……”
接着,便将报上内容,添油加醋,说得活灵活现,引得满堂喝彩。
“汲古阁”、“二酉堂”等大书坊门前更是排起了长队。
他们发售的“摘要版”只要四文钱,内容更精炼,字体稍小,但核心信息一点不少,同样畅销。
一天之内,“官报”、“免税”、“通政明理”这几个词,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报纸,一炮而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