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蜚语,早已甚嚣尘上。
隆庆帝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明日再去一趟高府吧。”
……
第二天是嘉靖四十三年的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北京城已有了些年味,街上多了些置办年货的百姓。
家家户户挂起了灯笼,仿佛要将这一年所有的晦气都驱散。
高府却一片冷清。
高拱披着件旧棉袍,坐在书房里,对着跳跃的烛火出神。
第十封乞休疏昨日已递上,至今未有回音。
“父亲,”高务观端着碗饺子进来,轻声道,“今日小年,您多少吃些。”
高拱摆摆手:“放下吧。”
他其实没什么病。
那日的头晕目眩,多半是气急攻心。
这一个月闭门不出,倒是把身体养好了些,可心里的那股气,却越堵越实。
高拱忽然开口:“若为父真致仕了,你想去哪里?”
高务观一愣:“父亲……”
“为官三十年,我也累了。”高拱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苍凉:
“回河南老家,置几亩薄田,耕读传家,未必不是福气。”
他说着,眼中却闪过一丝不甘。
壮志未酬啊!
整饬吏治,澄清天下,革新弊政,开太平盛世……这些抱负,如今都成了镜花水月。
“父亲,陛下或许……”高务观还想劝。
“不必说了。”高拱打断他,“陛下有陛下的难处,我有我的原则。道不同,不相为谋。”
正说着,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老爷,宫里来人了。”
高拱神色一振,随即又黯淡下去:“请进来。”
来的正是黄锦。
黄锦满面笑容:“高阁老,万岁爷让内臣来瞧瞧您。”
高拱起身:“有劳黄公公。陛下……可有旨意?”
黄锦从袖中取出一封朱批奏疏,双手奉上:“阁老第十疏,陛下批回了。”
高拱接过,展开。
朱批只有短短一行字,却让他浑身一震:
“朕心实痛,不忍再读卿疏。卿若执意,朕亦难强。然元旦朝贺,国之大事。望卿念君臣九年之情,暂忍病体,一与会否?”
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
只是恳求,恳求他出席元旦朝贺。
高拱的手微微发抖。
九年。
从裕王府到紫禁城,从讲官到帝师,从阁臣兼任天官……九年朝夕相处,九年患难与共。
九年情分,岂是轻易能割舍的?
高拱闭上眼,良久,缓缓道:“请公公回禀陛下……臣,遵旨。”
黄锦大大松了口气,躬身道:“阁老保重,老奴告退。”
送走黄锦,高务观喜道:“父亲,陛下既如此挽留,您何不……”
“你懂什么?”高拱苦笑:
“陛下这是给我台阶下,也是给他自己台阶下。元旦朝贺,百官齐聚,我若出席,便是告诉天下人:君臣尚未决裂,还有转圜余地。”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可转圜之后呢?我回去,还能像从前那样放手做事吗?陛下还能像从前那样信重我吗?”
高务观无言以对。
……
隆庆元年正月初一,寅时三刻。
雪后的紫禁城,肃杀而寂静。
昨夜一场大雪,将殿宇楼阁、宫墙甬道裹得一片素白。天还未亮,各色灯笼在雪光映衬下,晕开团团暖黄的光。
百官已在午门外列队等候。
绯袍青袍,按品级排成长龙,人人呵着白气,却无人敢大声喧哗。
今日是新君登基后的第一个元旦,意义非凡。
徐阶站在文官班列最前,须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沉静。
他微微侧目,看向身侧——那个属于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高拱的位置,空着。
高拱没来。
徐阶心中微微一喜。
前两日宫中传出消息,说陛下亲笔挽留,高拱已答应出席朝贺。可如今……
辰时正,景阳钟鸣。
百官依序入宫,经金水桥,过皇极门,至皇极殿前广场列班。
韶乐起,编钟悠扬。
隆庆帝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礼官簇拥下缓步登上御阶。
他面色比一月前更见憔悴,眼圈泛着青黑,但步履尚稳,神情庄重。
转身,面向百官。
“跪——”
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隆庆帝抬手虚扶:“众卿平身。”
目光扫过丹墀下的臣子,扫过文官班列最前那几个位置——徐阶、李春芳、郭朴、张居正、杜延霖……
没有高拱。
隆庆帝的心倏地一沉。
朝贺的仪典一项项进行。祭天、告庙、颁新年诏、受百官贺……
可隆庆帝的心思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那封恳求他出席朝贺的朱批,那九年朝夕相处的情分,都没能让高拱回心转意。
仪典终于结束。
“众卿且退。”隆庆帝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杜先生留下。”
百官一怔,随即释然——高拱缺席,陛下要问计于杜延霖,虽在预料之外,但也是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