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紫禁城,肃杀而寂静。
高拱踉跄出了养心殿,只觉得脚下虚浮,眼前发花。
晨光刺眼,映着殿前未扫净的残雪,晃得他几欲晕眩。
他扶着汉白玉栏杆,深深吸了几口冷气,才勉强站稳。
“高阁老。”身后传来徐阶不疾不徐的声音。
高拱缓缓转身,眼中血丝未退,冷冷地看着这位首辅。
徐阶缓步走近,在离他三尺处停下,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
“肃卿,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陛下既已决断,你我身为臣子,当遵旨而行。岁考之事,内阁自会重议,你且先回吏部,处理马文升的交接吧。”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听在高拱耳中却字字如针。
“元辅教诲,高某铭记。”高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苍凉,“只是高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元辅。”
徐阶眉头微挑:“肃卿请讲。”
“元辅在朝四十年,历经严嵩、夏言之争,见惯朝堂倾轧。”高拱盯着徐阶,“您说,这大明朝的吏治,到底该怎么整?是像高某这般,雷厉风行,刮骨疗毒;还是像某些人那样,和风细雨,徐徐图之?或者……干脆不整,维持现状,你好我好?”
这话问得尖锐,几乎撕破了朝臣间最后的体面。
徐阶沉默片刻,缓缓道:
“肃卿,治国如烹小鲜。火候急了,易焦;火候慢了,不熟。你我都想为这江山做点事,只是方法不同罢了。”
“方法不同?”高拱冷笑,“只怕不是方法不同,是根本就没想做!”
他忽然提高声音:
“元辅!你扪心自问!自你入阁以来,可曾真正想动过这吏治的根基?可曾真正想革除过嘉靖朝的积弊?你做的,不过是裱糊匠的活计,这里补补,那里贴贴,维持着这大厦不倒罢了!”
“可大厦真要倒了!”高拱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回荡:
“太仓空虚,边饷拖欠,百姓困苦,流民遍地!再不整治,这江山,还能撑几年?!”
徐阶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高肃卿!”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罕见的严厉,“慎言!”
“我为何要慎言?!”高拱豁出去了,“我高肃卿行得正、坐得直,一心为公,何惧人言?倒是元辅你……”
他上前一步,几乎贴着徐阶的脸:
“你当真以为,陛下看不明白?你当真以为,杜延霖那套‘徐徐图之’是真为朝廷着想?你们不过是怕!怕触动既得利益,怕得罪人,怕丢了权位!”
“元辅!”高拱厉声道:
“你老了!你不敢了!你只想安安稳稳把这几年首辅做完,然后致仕还乡,落个善终!可这江山呢?这百姓呢?谁管?!”
徐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高拱:“你……你放肆!”
“我就放肆了!”高拱一甩袖子,“这吏部尚书,我不干了!这整饬吏治的差事,谁爱干谁干!我高肃卿,回家种地去!”
说罢,他竟真的转身,大步流星朝宫外走去,留下徐阶一人僵立当场。
雪,又零零星星地飘了下来。
……
高拱那日拂袖出宫,回到府邸后便闭门不出。
次日清晨,一份辞呈送到了通政司。
“臣高拱谨奏:臣蒙陛下简拔,委以吏部重寄,本应殚精竭虑,以报圣恩。然臣性拙而直,才疏而钝,于整饬吏治一事,操之过急,方法失当,致朝野非议,同僚侧目。”
“清苑县案,马文升荐举失察,臣身为上官,难辞其咎。今陛下虽未加罪,臣心实愧。伏乞陛下念臣老迈,准臣辞去现职,归田休致,以全臣节。臣高拱顿首再拜。”
奏疏写得委婉,但字里行间那股愤懑与失望,明眼人一看便知。
隆庆帝看到这份奏疏时,正在用早膳。
他放下筷子,将奏疏反复看了三遍,长叹一声:“黄锦。”
“老奴在。”
“你去一趟高先生府上,传朕口谕:清苑县案,吏部虽有失察,然罪在马文升,与先生无涉。整饬吏治乃国之大计,朕仍需倚重先生。请先生收回辞呈,安心视事。”
黄锦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黄锦回来了,脸上带着难色:
“万岁爷,高阁老……他不见老奴。只让管家传话,说‘臣病体沉疴,实难视事,恳请陛下允臣致仕’。”
“病体沉疴?”隆庆帝眉头紧锁,“前日还好好的……”
他沉吟片刻:“也罢,让他歇几日。传太医去高府,好生诊治。”
太医去了,回报说高拱确实有些风寒,但绝不至“沉疴”地步。
开了方子,留下药,高拱却连脉都不让太医诊,只隔着帘子说了声“谢陛下恩典”。
三日后,第二份辞呈又至。
这次措辞更坚决:
“臣自蒙陛下委以整饬吏治之任,夙夜忧惧,唯恐有负圣恩。然近日以来,臣每思及清苑县案,辄寝食难安。吏部用人失察至此,臣何颜再居天官之位?”
“且臣年事已高,精力日衰,实难胜任繁剧。伏望陛下体恤,准臣致仕归乡,得保全骸骨于林泉,则臣虽死无憾矣。”
隆庆帝看了,心头涌起一股烦躁,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再次下旨慰留,并加赐人参、鹿茸等补品,嘱咐高拱好生调养。
然而高拱铁了心。
从此,他称病不朝。
但辞呈,却三日一上,雷打不动。
每一封辞呈,语气都更加决绝,理由也愈加充分,从“精力不济”到“德不配位”,从“用人失察”到“难孚众望”。
到了第十封,已是字字泣血:
“臣拱再拜泣血上言:臣自束发读书,便以澄清天下为己任。蒙先帝简拔,陛下信重,委以铨选之寄,授以整饬之权。臣本欲竭犬马之劳,扫嘉靖朝四十年积弊,开隆庆朝一代新风。”
“然志大才疏,事与愿违。清苑一案,臣失察于前;岁考之议,臣冒进于后。致令朝野非议,君父忧心。此皆臣之罪也。”
“今臣病体日沉,药石罔效。每思及辜负圣恩,便肝肠寸断。臣非敢以去就要君,实乃无颜再立朝堂,无德再居高位。”
“伏望陛下垂怜,准臣骸骨还乡,使臣得于草野之间,日日北望,为陛下祈福,为大明朝祷祝。则臣虽死,目亦瞑矣。臣拱泣血顿首,不知所言。”
隆庆帝看着这第十封辞呈,沉默良久。
窗外雪花纷飞,养心殿内炭火噼啪。
年轻的天子独自坐在御案前,将十份辞疏一字排开。
从最初的委婉,到最后的泣血,高拱的心路,清晰得令人心痛。
“陛下,亥时三刻了。”黄锦轻声提醒,“您该歇息了。”
隆庆帝恍若未闻。
“黄锦,”良久,皇帝开口,声音沙哑,“你说,高先生……是真的心寒了,还是在逼朕?”
黄锦垂首:“老奴不敢妄测阁老心意。只是……高阁老性子刚烈,人所共知。此番清苑县案,岁考受阻,他心中郁结,怕是真有了归意。”
“归意……”隆庆帝苦笑,“朕登基不过三月,老师就要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漫天飞雪:
“可朕能准吗?准了,寒了老臣之心;不准,他又称病不朝,三日一疏……这是要把朕架在火上烤啊。”
黄锦默然。
他知道,皇帝说的是实情。
这一个月来,朝野议论纷纷。
有说高拱恃宠而骄,以辞官要挟君上的;有说皇帝薄情,登基便弃旧臣的;更有说这是徐阶、杜延霖联手排挤高拱,欲独揽大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