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这话,占住了“整饬吏治,人人皆需考核”的大道理,任谁也难以直接反驳。
“我即刻将此疏润色,明日便呈送御前。”高拱不再看郭朴,语气斩钉截铁:
“陛下既令我整饬吏治,考成便是我的分内之权。杜沛霖能劝陛下暂缓追缴羡余,难道还能拦着陛下不让我考核官员不成?”
高拱说着,又将奏疏润色了一遍。
“质夫,你看如何?”润色完,高拱又将奏疏推给郭朴。
郭朴接过,又仔细看了一遍,叹道:
“肃卿兄文笔雄健,理直气壮,此疏一上,陛下怕是难驳。只是……如此一来,与杜华州便再无转圜余地了。”
“转圜?”高拱冷笑,将狼毫笔掷入笔洗,溅起几点墨渍:
“自他阻我追缴羡余那刻起,便已无转圜可能!他既要保他那班门生故旧的‘稳妥’,我便让他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刮骨疗毒’!”
他不再多言,唤来值夜的书吏,命其将奏疏誊正,用印封好,待宫门一开便直送通政司,并要求务必当日呈至御前。
书吏领命而去。高拱这才感到一阵疲惫袭来,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对郭朴道:
“质夫,你先回去歇息吧。今日,怕是有得热闹。”
郭朴拱手告辞,临出门前,回头望了一眼值房内孤灯独坐的高拱,轻轻叹了一口气。
……
辰时初刻,雪后初晴,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在紫禁城积雪的琉璃瓦上,折射出清冷的光。
养心殿东暖阁内,隆庆帝刚用过一碗梗米粥,正对着几份关于宗室禄米改革的奏章发愁。
黄锦轻手轻脚进来,将一份加急奏疏放在案头。
“万岁爷,吏部高阁老的急疏,通政司刚送来的。”
隆庆帝展开一看,眉头立刻拧成了结。
奏疏中那股扑面而来的凌厉之气,几乎要穿透纸背。
他越看脸色越沉,尤其是看到“闻浙江、陕西、河南、南直隶等地,……亦当据实严参”等句时,握着奏疏的手指不由收紧。
这哪里是请求推行考成法?
这分明是一封战书!
“陛下?”黄锦见皇帝脸色不对,小声唤道。
隆庆帝将奏疏缓缓放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里烦的不行。
他甚至开始怀疑把吏治改革全部交给高拱究竟是不是正确选择了。
相比之下,还是杜先生贤明啊……
“召……”隆庆帝顿了顿,改口道:“去内阁传朕口谕,请徐先生、高先生、杜先生……三位阁老觐见,朕有要事相商。”
他终究还是没有单独召见杜延霖。
高拱这道奏疏摆明了是公开叫阵,若再私下与杜延霖商议,恐怕高拱会更炸毛。
“老奴遵旨。”
……
约莫两刻钟后,徐阶、高拱、杜延霖三人前后脚到了养心殿。
“都坐吧。”隆庆帝在主位坐下,目光在三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高拱身上,语气尽量平和:
“高先生的《改考成疏》,朕已仔细看过了。”
高拱拱手,声音硬朗:
“臣愚钝,然整饬吏治,考成为先。旧制流于形式,非改不可。望陛下圣断。”
隆庆帝点点头,却转向杜延霖:“杜先生以为如何?”
这一问,让值房内空气凝了一瞬。
高拱目光一凝。
徐阶也是有些意外,皇帝居然没有先问他这个首辅的意见。
杜延霖缓缓起身,向隆庆帝躬身一礼,随后转向高拱,神色平静无波:
“肃卿兄此疏,臣以为……切中时弊,乃整饬吏治之良方,臣附议。”
话音落下,满室皆寂。
高拱瞳孔微缩,脸上怒意未消,却混杂了一丝愕然。
他料想杜延霖会反对,会阻挠,会再提什么“稳妥渐进”,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干脆的“附议”!
隆庆帝也是怔了怔,随即眼中涌出明显的欣慰与赞赏,不禁抚掌道:
“好!杜先生识大体,顾大局!朕心甚慰!高先生锐意革新,杜先生鼎力支持,二位能同心协力,实乃朝廷之福,社稷之幸!”
高拱喉头动了动,胸中那口郁气却并未因杜延霖的“附议”而消散,反而堵得更厉害了。
这算什么?
昨日阻我追缴羡余的是你,今日支持我改考成的也是你!
扮完黑脸扮红脸,好人全让你做了,倒显得我高肃卿咄咄逼人、不识大体?!
他强压怒火,对皇帝拱手道:“陛下,杜阁老既无异议,则考成新法当速行。臣请即日颁旨,选派御史,分赴各省,严核嘉靖四十三年政绩。”
“准。”隆庆帝心情舒畅,爽快应下:
“具体细则,高先生与吏部、都察院详议后报朕。徐先生以为呢?”
徐阶自然顺水推舟:“老臣附议。考成乃吏治根本,早该革新。”
“既如此,便照此办理。”隆庆帝起身,笑容温和:
“望三位先生同心协力,助朕开此新政之局。”
“退下吧。”
“臣等告退。”三人一起起身行礼。
出了养心殿,高拱看也不看杜延霖,对徐阶草草一拱手:
“元辅,吏部还有要务,我先走一步。”说罢,拂袖便走。
杜延霖神色如常,亦向徐阶行礼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