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此事涉及钱粮民生、地方吏治,干系重大。臣恳请陛下……容臣私下奏对。”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私下奏对?这不是明摆着有话不便当众说吗?
高拱脸色更沉,厉声道:
“杜阁老!朝堂议政,光明正大!有何见解不能当众明言?莫非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私心?”
杜延霖神色不变,只看向隆庆帝:
“陛下,非是臣有私心,实乃此事若当众议论,恐伤大臣体面、动朝野人心。臣请陛下圣裁。”
隆庆帝看着杜延霖,想起父皇临终那句“大事不决,唯问杜延霖”,心中那杆秤,不知不觉偏了偏。
“准。”他摆摆手,“退朝后,杜先生到养心殿见朕。其余诸事,容后再议。”
“陛下!”高拱还想再争。
“退朝——”司礼监太监的声音响起,截断了他的话。
百官山呼万岁,依次退出。
高拱狠狠瞪了杜延霖一眼,拂袖而去。
徐阶经过杜延霖身边时,脚步微顿,似想说什么,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缓步离去。
钱岱等人面有喜色,朝杜延霖拱手示意,匆匆退出。
殿内很快空了下来,只剩隆庆帝与侍立的黄锦。
“陛下……”黄锦小心翼翼开口。
“去暖阁。”隆庆帝站起身,“召杜先生来。”
……
养心殿东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与外头的风雪恍若两个世界。
杜延霖进来时,隆庆帝已换了常服,坐在炕上,面前小几上摊着浙江的奏疏和高拱的批语抄件。
“先生坐。”隆庆帝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杜延霖谢恩坐下。
“先生要私下奏对,”隆庆帝开门见山,“可是……不赞同高先生的做法?”
“是。”杜延霖答得干脆,“臣以为,追缴羡余,非但不能整饬吏治,反会引发大乱。”
隆庆帝一怔:“先生何出此言?羡余盘剥百姓,高先生追缴,正是为民请命啊。”
“陛下,”杜延霖身体微微前倾,“臣请问陛下,羡余从何而来?”
“这……自是地方官员在正税之外加征。”
“为何加征?”
“这……”隆庆帝迟疑,“或是为弥补损耗,或是……中饱私囊。”
“陛下圣明。”杜延霖点头,“可陛下是否想过,这些‘损耗’,这些‘需要中饱私囊’的开销,又从何而来?”
他顿了顿,不待皇帝回答,便继续道:
“州县官员俸禄微薄,这是实情。然若仅靠俸禄,别说孝敬上官、迎来送往,便是维持衙署运转、供养胥吏差役都捉襟见肘。太祖定下低俸,本意是防官员奢侈,可年月既久,却逼出了‘羡余’这条陋规。”
“这陋规运行百十年,早已形成一套潜规则。上官默许,下官遵从,百姓虽苦,却也无奈。如今高阁老要一刀切断,陛下以为,后果会如何?”
隆庆帝皱眉:“无非是追回贪墨,充实国库……”
“不。”杜延霖摇头,“后果是,整个地方行政,将陷入瘫痪。”
他声音沉缓,却字字如锤:
“州县官员为填补亏空,只有三条路:一是变卖家产,可有多少官员家产能抵数年羡余?二是借贷,那不过是换一种形式的贪腐;三,也是最可能的一条……”
杜延霖抬眼,直视皇帝:
“便是变本加厉,巧立名目,从百姓身上再榨一层油!陛下,高阁老追缴的是过去数年的羡余,可州县官员为了凑齐这些钱,势必会在来年、在今后,以更隐蔽、更狠辣的手段盘剥百姓!届时,百姓负担非但不会减轻,反而会加倍沉重!”
隆庆帝脸色变了。
杜延霖继续道:
“再者,羡余账目,本就是一笔糊涂账。用于公事还是私囊,界限模糊。如今高阁老强令一月内查清,地方官员会如何做?无非就是做假账,将贪墨都做成‘正当开支’,搞得一地鸡飞狗跳,官场人人自危。”
“陛下,吏治败坏,非一日之寒。整饬吏治,当如抽丝剥茧,循序渐进。若用猛药,非但不能治病,反会要了病人的命!”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隆庆帝怔怔望着杜延霖,脑中一片混乱。
他想起高拱那激昂的表情,想起钱岱奏疏中恳切的言辞,再想想杜延霖这番剖析……到底谁是对的?
“可是……”良久,隆庆帝艰难道:
“若不追缴羡余,吏治如何澄清?国库如何充实?先生也说,这是陋规,是弊端啊。”
“陋规当除,弊端当革。但方法要对。”杜延霖肃容道,“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追缴旧账,而是立下新规。”
“新规?”
“是。”杜延霖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折子,双手呈上,“此乃臣所拟《州县公费章程草案》,请陛下御览。”
隆庆帝接过,展开细看。
折子上条分缕析,将州县衙门各项公事开支:衙署修缮、胥吏薪俸、驿站往来、孤老赈济、学堂修缮等,一一列出,并估算了大致所需银两。最后提出:
“将原‘羡余’中确属公事开支的部分,明定为‘州县公费’,按地方贫富、事务繁简,核定数额,随正税一并征收,专款专用,张榜公示,接受士民监督。其余超出部分,方为‘羡余’,严令禁绝。”
“如此,”杜延霖解释道,“州县官员有正当经费办事,无需再巧立名目;百姓知晓所纳钱粮用途,怨气可平;朝廷亦可逐步清理陋规,而非一刀斩断,引发动荡。”
隆庆帝仔细看着折子,眼中渐渐有了光。
这方案,似乎……确实更稳妥。
“那已往的羡余……”他迟疑道。
“既往不咎。”杜延霖斩钉截铁,“水至清则无鱼。数十年的积弊,若真要一笔一笔算清,牵扯太广,震动太大。陛下初登大宝,当以稳定为重。不若向前看,立新规,堵后路。只要今后再无羡余盘剥,便是大功一件。”
隆庆帝沉默了。
他站起身,在暖阁内踱步。
炭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一边是高拱的雷霆手段,快意恩仇;一边是杜延霖的渐进改良,稳中求进。
一边是理想中的“彻底澄清”,一边是现实中的“可行之法”。
良久,他停下脚步,看向杜延霖:“先生此策……需要多少时间见效?”
“三年。”杜延霖道,“三年之内,可逐步推行至全国。三年之后,羡余之名当绝于天下。”
“三年……”隆庆帝喃喃,忽然苦笑,“高先生那里,怕是一日都等不得。”
“所以臣请私下奏对。”杜延霖躬身:
“高阁老性子刚烈,若当朝辩论,恐难说服。且此事关乎其整饬吏治的权威,若公开反对,恐生嫌隙。不如陛下独断,下旨暂缓追缴,命各省先核清羡余用途、拟定公费章程。如此,既全了高阁老整顿吏治的大义,又避免了操切生乱。”
隆庆帝长叹一声,重新坐下。
他看着杜延霖,眼神复杂:“先生总是……想得这般周全。”
“臣只是为陛下,为社稷。”杜延霖垂首。
又一阵沉默。
窗外风雪似乎更紧了,扑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
终于,隆庆帝提起笔,在一张空白诏纸上缓缓写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整饬吏治,事关重大。羡余一项,积弊已久,牵连甚广。着暂缓追缴,命各省督抚会同布、按二司,详核历年羡余实际用途,区分公私,据实呈报。并着吏部、户部速拟《州县公费章程》,核定常例,杜绝加派。钦此。”
写罢,他盖上御玺,递给黄锦:“明发内阁,转六部九卿及各省督抚。”
“老奴遵旨。”
黄锦双手接过,退了出去。
暖阁内,隆庆帝仿佛用尽了力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杜延霖静静站着,没有说话。
二人都知道,这道旨意一下,高拱那边……怕是要炸了。
……
旨意传到内阁时,已是申时。
高拱正在值房里与郭朴商议追缴羡余的具体章程,听说有旨意到,忙整衣出迎。
当黄锦宣读完旨意,高拱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暂缓追缴……详核用途……”他喃喃重复,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黄公公,这……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
黄锦躬身:“高阁老,确是陛下亲笔所拟。”
“杜延霖呢?”高拱声音发颤,“他今日私下奏对,跟陛下说了什么?!”
“老奴不知。”黄锦低头,“旨意已宣,老奴告退。”
看着黄锦离去的背影,高拱胸膛剧烈起伏,忽然“砰”地一拳砸在案上!
笔墨纸砚震得跳起。
“高阁老息怒……”郭朴连忙劝道。
“息怒?你让我如何息怒!”高拱双目赤红,声音嘶哑:
“陛下令我整饬吏治,付我全权!如今不过数日,竟听信杜延霖一面之词,将我最紧要的一条给废了!暂缓追缴?详核用途?哈哈……好一个‘详核用途’!那帮蛀虫正愁没借口,这下可好,什么倭患、水灾、修路、赈济……统统都能往上写!还核什么核?这分明就是纵容!”
他越说越怒,一把抓起案上那份自己苦心拟就的《整饬吏治十事疏》,狠狠摔在地上!
“枉我……枉我连日呕心沥血!枉我以为陛下真有革故鼎新之志!原来……原来不过是个耳根子软的!杜延霖三言两语,就让他改了主意!”
郭朴捡起奏疏,叹道:
“肃卿兄,或许……杜华州所言,也有几分道理。此事确实牵连太广……”
“有什么道理?!”高拱暴喝:
“他就是媚上取巧!见陛下犹豫,便献上这‘稳妥’之策,既不得罪地方官员,又迎合陛下求稳之心!可他想过没有?吏治不刮骨疗毒,如何能清?羡余不连根拔起,如何能绝?”
他猛地转身,看向文渊阁另一侧杜延霖值房的方向,咬牙切齿:
“杜延霖……好一个杜青天!在地方杀贪官;到了中枢,却做起和事佬来了!也是,你在浙江做过官儿,还办了个求是大学,我看你就是怕得罪人,怕断了那些门生故吏的财路!”
值房外,几个中书舍人闻声探头,被高拱怒目一瞪,吓得缩了回去。
风雪从门缝卷入,吹得烛火摇曳。
高拱站在昏黄的光影里,胸口起伏,良久,忽然冷笑起来:
“好……好。陛下既要暂缓,我便暂缓。倒要看看,你这‘州县公费’的章程,能推行出什么花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