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那道杀气腾腾的批语,在十一月末的寒风中迅速传遍了京师。
通政司的值房里,几个书办围着那份浙江布政使司的奏疏抄本窃窃私语。
“一个月……这不是逼着浙江上吊么?”一个老书办摇头叹道。
“高阁老这是要立威啊。”另一个年轻些的低声道:
“浙江素称富庶,又远离京畿,向来是个难啃的骨头。若能把浙江拿下,其他省份谁敢不从?”
“可羡余这玩意儿,哪是那么容易算清的?”老书办苦笑:
“咱们在衙门里这些年,谁不知道里头的水有多深?说是‘弥补亏损’,实则十成里有七八成进了个人腰包。可你要真追,人家早把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查出来的怕都是‘正当开支’。”
“那也得查啊。”旁边一个刚入值房的青年愤愤道:
“这些年百姓苦‘耗羡’久矣!我家在保定,一亩地正税不过三升,可算上各种‘火耗’‘鼠耗’‘脚耗’,竟要交五升!这不是盘剥是什么?”
“年轻人,话不能这么说。”老书办摆摆手:
“州县官员也有难处。俸禄微薄,迎来送往要钱,孝敬上官要钱,衙署修缮要钱……不从羡余里出,难道让他们喝西北风?”
“可这是朝廷法度吗?”青年不服。
值房里一时沉默。
是啊,这早已不是法度不法度的问题,而是官场数十年形成的潜规则。
如今高拱要打破这规则,掀翻这张桌子,牵动的何止是浙江一省?
消息传到浙江会馆,已是掌灯时分。
会馆设在城西金城坊,三进院落,平日里是浙籍官员、商贾在京聚会之所。
今夜,正厅里却聚集了二十余人,个个面色凝重。
坐在上首的是礼部右侍郎钱岱,浙江仁和人,嘉靖三十八年进士,如今是浙籍在京官员中品级最高者。他年过五旬,面皮白净,此刻却眉头紧锁。
“诸君都听说了吧?”钱岱放下茶盏,声音低沉:
“高肃卿的批语,是要逼死咱们浙江同乡啊。”
厅内顿时响起一片愤慨之声。
“一个月查清?他当账目是地里长的韭菜,一割就有?”
“追缴历年羡余?那我等为官多年,岂不都成了贪腐之徒?”
“这是要搞‘浙人贪墨’的大案!杀一儆百!”
说话的是几个浙籍御史、给事中,年轻气盛,言辞激烈。
“稍安勿躁。”坐在钱岱下首的刑部郎中周世选缓缓开口。他是浙江绍兴人,为人沉稳,在刑部多年,熟知律例:
“高阁老的批语虽严,却也占着‘整顿吏治’的大义。我等若贸然反对,便是站在了贪腐一边,授人以柄。”
“那依周兄之见,我等就坐视同乡遭难?”一个年轻的御史霍然起身。
“自然不是。”周世选摆摆手,“但做事需讲方法。高阁老要查羡余,可以;但如何查、查哪些、怎么算,这里头大有文章可做。”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诸位可还记得几年前浙江那场大雪?”
众人一愣。
“那年浙江大雪,冻毙百姓无数。各州县开仓赈济,修缮房屋,所费不赀。这些钱粮从何而来?还不是从羡余里支取?”周世选缓缓道,“类似情形,历年皆有。水灾、旱灾、蝗灾、倭寇侵扰……哪一样不要用钱?若将这些‘正当开支’一一列明,羡余还能剩多少?”
钱岱眼睛一亮:“周兄是说……把水搅浑?”
“非也。”周世选摇头,“是据实陈情。高阁老要查羡余实数,咱们就给他实数——但要把每一项开支都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他看看,地方为官有多难,羡余都花在了什么地方。”
“可这账目……”有人迟疑。
“账目是人做的。”周世选淡淡道:
“只要合乎情理,便是都察院来查,也挑不出大错。关键是要统一口径,各州县报上来的数目、名目,要大致相仿,不能你报灾赈,我报修衙,乱成一团。”
钱岱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周兄所言极是。但此事牵涉一省十三府七十六县,需有人居中协调。我身居高位不便出面,周兄你……”
“在下愿修书几封。”周世选拱手,“我与浙江巡抚郑大同多有往来。可请浙江巡抚衙门出面,统一各州县呈报章程。”
“好!”钱岱拍案,“此外,内阁中也要有人呼应。高肃卿的批语虽狠,但最终还是要经内阁票拟,陛下御批。内阁中,除高肃卿外,尚有徐华亭、杜沛泽等人。我等当……”
他话未说完,厅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会馆管事匆匆进来,附在钱岱耳边低语几句。
钱岱脸色微变,沉吟片刻,对众人道:“诸位稍候,老夫去去就来。”
他起身随管事出了正厅,穿过回廊,来到会馆后院一间僻静厢房。
推门而入,房内只点着一盏油灯,昏黄光线下,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文士正负手立于窗前。
听见动静,文士转过身来——竟是徐阶的长子,徐璠。
“徐世兄?”钱岱一怔,连忙拱手,“不知世兄驾到,有失远迎。”
徐璠还礼,微笑道:“钱部堂客气了。深夜叨扰,实是有要事相商。”
两人分宾主落座。
徐璠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家父听说浙江同乡在京聚会,特命在下前来问候。”
钱岱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有劳元辅挂念。实在是高阁老那道批语,逼得我等同乡不得不聚议对策。”
“家父明白。”徐璠点头,压低了声音:
“元辅让我带句话:高肃卿整顿吏治,其志可嘉,然方法未免峻急。羡余之事,积弊数十年,岂能一月厘清?若强行追缴,恐州县官员为填补亏空,变本加厉盘剥百姓,反而有违‘恤民’本意。”
钱岱眼中闪过精光:“元辅的意思是……”
“家父以为,此事当‘区别对待’。”徐璠缓缓道:
“历年羡余,若确系中饱私囊,自当追缴;但若用于公事,如赈灾、修路、兴学、备倭等,则当酌情体谅。一味强追,非但于事无补,反伤官吏之心、百姓之利。”
“元辅明鉴!”钱岱激动地站起身:
“这正是我等所想!高阁老不分青红皂白,一概论处,实在有失公允!”
徐璠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元辅还让我转告:此事涉及一省吏治民生,当以奏疏形式,堂堂正正呈于御前。家父在内阁,自会酌情支持。”
钱岱彻底明白了。
徐阶这是要借浙江之事,公开与高拱打擂台。以“恤民”“公允”为名,行制衡高拱之实。
“在下明白。”钱岱重重点头,“明日我便联络同乡,联名上疏!”
……
三日后的早朝,承天门外风雪交加。
嘉靖帝二十年不上朝,而到了隆庆帝登基,那是三日一大小朝,九日一大朝,搞得许多官员都有点不适应。
隆庆帝高坐御座,面色有些苍白,他昨夜批阅奏章至子时,今晨又早起,精神有些不济。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司礼监太监拖长声音。
“臣有本奏!”
文官班列中,钱岱手持象牙笏板,大步出列。
他走到丹墀中央,撩袍跪倒,高举奏疏:
“臣礼部右侍郎钱岱,谨代表浙江籍在京官员四十七人,联名上奏!”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隆庆帝微微坐直身子:“呈上来。”
黄锦小步下阶,接过奏疏,双手奉至御前。
隆庆帝展开,快速浏览。
奏疏写得极长,言辞恳切。
开篇先颂扬皇帝锐意求治、高拱整饬吏治之志,随后笔锋一转,详陈浙江“羡余”之特殊:
“……浙江滨临大海,倭患频仍,沿海军民防倭之费,岁以万计;又地多水泽,江河纵横,堤防修筑、河道疏浚,所费不赀;更兼台风海潮,十年九灾,赈济灾民、修复屋舍,皆需钱粮……”
“凡此种种,正税不足支应,故不得不于常额外略取耗羡,以补不足。此非官吏贪墨,实乃地方必需……”
奏疏最后,提出“区别对待”之请:
“……伏乞陛下明鉴:若羡余确系中饱私囊,自当严追;然若用于公事,造福地方,则宜酌情体谅,或予核销,或准分期解送。如此,既整吏治,亦恤民情,方为两全之策。”
隆庆帝看完,沉默良久,将奏疏递给黄锦:“念。”
黄锦展开,运足中气,将奏疏主要内容高声宣读。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黄锦的声音在回荡。
念罢,隆庆帝看向内阁班列:“几位先生,你们怎么看?”
徐阶缓缓出列,躬身道:
“陛下,钱侍郎等人所奏,老臣以为不无道理。整饬吏治,当以‘惩贪’与‘恤民’并重。若一概追缴,恐伤及地方正当开支,反于民生不利。老臣建议,可命户部、都察院派员赴浙核查,区分羡余用途,区别对待。”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未否定高拱,又为浙江官员留了余地。
高拱脸色铁青,不等皇帝点名,便大步出列:
“陛下!臣以为徐阁老此言差矣!”
他声音洪亮,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羡余本是非分之征,太祖《大诰》明令禁止!所谓‘用于公事’,不过是贪墨之借口!若此例一开,天下州县皆可效仿,以‘修路’‘赈灾’为名,行盘剥之实,则整饬吏治,永无成功之日!”
他转向徐阶,目光如刀:
“元辅口口声声‘恤民’,可曾想过,这些羡余本就是取自于民?如今不追缴,才是真正的伤民!”
徐阶面色不变,缓缓道:
“肃卿所言,自是正理。然治国之道,贵在通权达变。浙江情形特殊,若强行追缴,恐州县官员为填亏空,加征于民,百姓负担反重。此非老臣臆测,乃地方实情。”
“实情?”高拱冷笑,“元辅久居中枢,如何得知地方实情?莫非是浙江官员的一面之词?”
两人针锋相对,殿内气氛骤然紧张。
隆庆帝眉头紧皱,心中烦躁。
一边是老师的激烈主张,一边是首辅的“老成”之言,他该听谁的?
他目光扫过内阁班列,落在杜延霖身上。
杜延霖自早朝开始便垂目静立,一言未发。
“杜先生,”隆庆帝开口,声音疲惫,“你怎么看?”
满殿目光霎时聚集在杜延霖身上。
高拱冷眼望来,徐阶神色莫测,钱岱等人则面露紧张之色。
杜延霖缓缓出列,走到丹墀中央,躬身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