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延霖摇摇头:
“那又如何?在别人看来,我驳的不是元辅的面子,是‘徇私举荐’的风气;我给高肃卿的也不是口实,是‘整饬吏治’的助力。”
他望向窗外愈加密集的雪片,声音低沉:
“元辅想以人情捆住我,高肃卿想以权势压服我。可我杜延霖,既不想要人情,也不惧怕权势。”
“我要的,是做事的机会,是改革的权力。而这两样……”杜延霖没有说下去。
心腹肃然,重重点头:“属下明白了。”
这两样要的是皇帝无条件支持,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权独揽。
正如后来张居正所言:吾非相,乃摄也!
“去吧。”杜延霖摆摆手,“另外,传信给欧阳一敬、李默成他们,告诉他们:安守本职,静待时机。不必为我,也不必为任何人,只为他们自己心中的抱负,为天下百姓的福祉。”
“是!”
心腹躬身退出。
值房内重归寂静,唯有窗外风雪呼啸。
……
杜延霖的奏疏呈到通政司后,通政使不敢怠慢,当日便呈送司礼监。
掌印太监黄锦阅后,思忖片刻,未按常规转送内阁票拟,而是亲自捧着,踩着薄雪,去了养心殿。
隆庆帝刚批完几份关于宗室请饷的奏章,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见黄锦神色有异,问道:“何事?”
“万岁爷,杜阁老有专疏呈递。”黄锦将奏疏双手奉上,低声道,“老奴看了……事关吏部铨选,内阁争议,未敢擅专。”
隆庆帝展开奏疏,凝神细读。
起初,眉头微蹙;读到中间,神色渐肃;及至末尾,竟轻轻叹了口气,将奏疏缓缓合上。
“黄锦。”
“老奴在。”
“你说,杜先生这是真心话,还是……以退为进?”
黄锦躬着身,斟酌着词句:
“老奴愚钝,不敢妄揣阁老心思。只是……杜阁老行事,向来磊落。当年在河南杀陈据,至不久前刘魁、冯卫敏,便是不计毁誉、只问是非。此番上疏,或也如此。”
隆庆帝沉默良久,望向窗外。
雪已下得紧了,纷纷扬扬,将殿宇飞檐染成一片素白。
“是啊,他只问是非。”皇帝喃喃道,“可这朝堂之上,是非……又岂是那般容易分清的?”
“徐先生那里……”隆庆帝忽然问,“这几日可有动静?”
“徐阁老似在静观。”黄锦道,“倒是其门下,这几日接连上疏举荐杜阁老的门生,朝野已有议论。”
“朕知道。”隆庆帝摆摆手,有些疲惫,“徐先生这是……在试朕,也在试杜先生、试高先生。”
他站起身,在暖阁内踱了几步:
“他想看看,朕会偏向谁;想看看杜先生会不会领他的情;想看看高先生……能不能容得下这些举荐。”
隆庆帝停下脚步,苦笑一声:
“这皇帝的位子,坐得是真累。既要平衡朝局,又要推行新政;既要顾及旧情,又要提拔新人……朕这才几日,便觉千头万绪,顾此失彼。”
黄锦不敢接话,只垂首侍立。
“拟旨吧。”良久,隆庆帝终于开口。
黄锦连忙铺纸研墨。
隆庆帝提笔,略一沉吟,写道:
“朕览杜延霖所奏,其心可嘉。国家用人,自当至公。着吏部依例严核欧阳一敬、李默成等员,毋徇私情,亦毋因避嫌而苛责。务求才德相称,以孚众望。”
“另,整饬吏治,事体重大。高拱既负全责,当速拟章程,奏报施行。内阁诸臣,须和衷共济,不得以私废公,贻误国事。”
写罢,他搁下笔,对黄锦道:
“这道旨意,明发内阁。告诉徐先生、高先生:朕要的,是做事,不是争斗。”
隆庆帝说没有杜先生,朱载坖虽然看似糊涂,其实也是个明眼人,他也知道,内阁之中,真正想做事的,可能只有杜延霖一人而已。
“老奴遵旨。”
黄锦捧着圣旨,躬身退出。
隆庆帝重新坐回御案后,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心中那丝茫然,却并未消散。
他隐隐觉得,这场围绕吏治革新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
事实上,围绕着举荐杜延霖门生产生的风波其实并没有持续几天。
因为,紧接着,它很快被另一桩震动朝野的大事给盖住了风头。
高拱得了皇帝“整饬吏治、革新铨选”的全权委任,立刻如同猛虎出柙,雷厉风行。
嘉靖四十三年十一月初八,他即召集吏部各司郎中以上官员,在吏部衙门连开三日闭门会议,拟定出《隆庆元年澄清吏治十事疏》,洋洋数千言,条陈铨选积弊,提出严核考成、重定升迁、查革冗员、追缴羡余等十项举措。
疏成之日,高拱亲自誊写,连夜呈送养心殿。
隆庆帝阅罢,大为振奋,朱批“所奏皆切中时弊,准如议行”,并命内阁即日票拟,发六部九卿及各省督抚遵照施行。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高拱的“十事疏”中,最引人瞩目者有三:
其一,严核地方官“羡余”:令各省布政使司限期清查自嘉靖四十年以来各州县加征耗羡实数,除确已用于公事者外,余者尽数解送户部,不得隐匿。违者,州县官革职,布政使、按察使连坐。
其二,重定官员考成:废除以往流于形式的“三年一考”,改为“岁考”,由吏部、都察院派专员分赴各省,实地查访官员政声民情,据实具报。考列下等者,立予降黜;中等者,留任察看;上等者,方得升迁。
其三,裁汰冗员:令各衙门自查属员,凡闲散无事、人浮于事者,一律裁撤。京官裁汰者,发往边远州县效力;地方裁汰者,革职为民。
这三条,条条都戳在官员们的痛处。
一时间,京中各衙门人心惶惶。
那些平日里喝茶看报、坐领俸禄的闲散官吏,开始四处奔走,托关系、找门路,生怕自己被列入裁汰名单。
地方上的反应更为激烈。
十一月二十五日,浙江布政使司率先呈来奏疏,言“羡余”一项执行困难,州县官员纷纷表示,历年加征耗羡,多已用于弥补税粮亏损、应付朝廷摊派、修缮衙署等公事,实无余银可解。
奏疏末尾,浙江布政使小心翼翼地暗示:若强行追缴,恐州县官员为填补亏空,不得不变本加厉盘剥百姓,反而加重民困。
高拱阅罢,勃然大怒,当即在奏疏上朱批:
“巧言饰非,欲盖弥彰!所谓‘弥补亏损’‘应付摊派’,无非中饱私囊之借口!令浙江有司限一月内将各州县羡余实数查清报部,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拖延。逾期不报,或所报不实,定当严参!”
批语传出,朝野哗然。
谁都看得出,高拱这是要拿浙江开刀,杀鸡儆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