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前日所拟,转授杜先生刑部右侍郎衔、加东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之票拟,父皇临终前已然朱批亲准!此亦父皇遗命,着即施行!”
杜延霖入阁!
这个消息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又在所有人的预料之外。
杜延霖今年不过三十一岁,又非翰林出身,已是勋爵国公,如此入阁,放眼大明朝,前无古人,其后恐怕也很难有来者了。
所有人都知道,朝堂之上的格局将迎来一次剧变。
杜延霖资历虽浅,在内阁中排位第六,但以他的威望再加上这份遗诏的加持,其势已不可阻挡。
“三日后,朕将遵遗诏,于皇极殿举行登基大典。”裕王继续道:
“国丧期间,诸卿当各安其位,恪尽职守,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应道。
“散了吧。”裕王挥了挥手,疲惫地闭上眼。
……
嘉靖四十三年九月三十日,西苑宣读大行皇帝遗诏的次日,一份誊抄着诏书全文的邸报,自通政司急发两京十三省。
骑使背插赤羽,昼夜兼程,驰过驿道、官道、乡间土路。
马蹄踏碎秋霜,踏过黄河,踏过长江,将那道遗诏,送往大明的每一处角落。
但消息传的比骑使更快。
先是京师各衙门的小吏悄悄传抄,接着是城内的茶楼酒肆,然后是四城八门的布告栏——虽然正式的黄榜才刚张贴,但“嘉靖遗诏”的内容,已如野火般烧遍了北京城的大街小巷。
这一日午后,京师棋盘街一家茶楼里。
说书先生将醒木重重一拍:
“列位听真!西苑钟响,大行皇帝龙驭上宾!新帝即位,第一道诏书便是石破天惊!”
茶客们屏息凝神。
“那遗诏开篇便罪己——‘朕耽溺玄修,崇信方术,忠言罕纳,弊政丛生’!列位,这可是皇上给自己定的罪状!”
“哗——”茶楼里顿时炸开了锅。
“还有呢!”说书先生口沫横飞,“为‘大礼议’以来所有蒙冤的忠臣平反!杨慎杨状元、夏言夏阁老、曾铣曾都督、杨继盛杨椒山……统统昭雪!”
“好!”茶客中几个读书人打扮的拍案而起,眼眶泛红,“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炼丹误国四十三载,权奸横行,忠良埋骨……如今,终于拨云见日!”另一人泪流满面:
“家父当年因弹劾严嵩被贬,郁郁而终。今日遗诏为其昭雪……父亲在天之灵,可以瞑目了!”
“这还没完!”说书先生继续,“罢一切斋醮,驱逐方士,销毁符箓!宗室禄米要裁节!各省镇守太监统统召回!”
每说一条,茶楼里的欢呼声便高一分。
当说到“此皆镇国公杜延霖杜青天,于御前秉笔直书,方有此诏”时,整个茶楼沸腾了。
“这皆是杜沛泽之功!”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子慨然道,“若无他在御前力挽狂澜,岂有此诏?”
“杜公乃我辈楷模!除了杜公,满朝谁有这般胆魄?!”一士子起身高呼,“当浮一大白!”
“一笔救天下!真乃神人也!当浮一大白!”众人举杯痛饮。
酒酣耳热之际,有人提议:
“我等当联名写一篇《贺新君即位暨颂杜公疏》,以表我等士人之心!”
“好!”
当夜,这篇慷慨激昂的贺表便在士子间传开,迅速征集到数百人署名。
相似的情景,在大明各地大小茶馆、酒肆、书坊上演。
遗诏内容被争相传抄,文人墨客连夜写诗作文,有激进者甚至当街焚毁家中收藏的嘉靖朝炼丹典籍、符箓器物,以示与昏君决裂。
……
十月初五,遗诏抄件抵达江南。
太湖畔,寒山寺下,一处临水的雅舍中,十几位江南名士正在举行诗会。
主位上坐着的是致仕的前南京礼部侍郎、文坛耆宿周文宾,已年过七旬,白发萧然,精神却矍铄。
他手中拿着一份今早刚送到的邸报抄件,已反复看了三遍。
“诸位,”周文宾放下抄件,环视座上诸人,“这道遗诏……你们如何看?”
座中一位中年名士率先开口:
“此诏一出,天下震动。罪己之深切,定策之果决,堪称古今罕见。依晚生看,这绝非大行皇帝本意,而是……有人代笔。”
“代笔者,必是杜延霖。”另一人接口,“满朝文武,唯他有此胆魄,有此胸襟。”
“杜延霖……”周文宾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掠过复杂之色:
“当年他在扬州巡盐,铁腕整治盐政,扳倒守备太监,老夫便知此子非池中之物。只是没想到,短短九年,他竟已走到如此地步——封国公、入内阁、执笔遗诏……如今朝野上下,还有谁能与他比肩?”
“怕是不多了。”有人叹道,“除了徐华亭、高新郑,就数杜华州了。”
“此乃天意。”一位一直闭目养神的老者忽然开口,他是前国子监祭酒,理学大家:
“嘉靖朝四十三年,炼丹斋醮,权奸当道,正气不彰,人心离散。如今大行皇帝临终悔悟,以遗诏拨乱反正,又得杜延霖这般人物辅佐新君——此乃上天不欲亡我大明也!”
“说得好!”周文宾拊掌,“既如此,我等江南士林,岂能无动于衷?”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
“老夫要写一篇文章,题为《嘉靖朝终论》,将此四十三年之得失、此遗诏之意义,剖析明白,传之后世!”
“晚生愿为先生磨墨!”
“晚辈可代为抄传!”
一时间,雅舍内群情激昂。
同日,苏州城内多处私塾、书院,皆有夫子为学生讲解遗诏。
入夜,苏州城几处大族宅院的后花园,竟隐约传来鞭炮声——那是族中年轻子弟偷偷庆祝“嘉靖朝”的终结。
更有激进者,在粉墙之上题诗:
“四十三载迷丹鼎,九重深宫误苍生。
幸有遗诏雷霆笔,一扫阴霾见清明。
杜公执槊安河套,又持玉尺量公平。
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扃。”
诗虽粗糙,却道出了无数士民的心声。
而在更广大的民间,消息以另一种方式传播。
北直隶通往河南的官道上,一队流民正在歇脚。
一个识字的汉子拿着不知从何处得来的遗诏抄件,结结巴巴地念给众人听。
“……罢斋醮……裁禄米……召回镇守太监……”
流民们听得懵懂,但当听到“此皆镇国公杜延霖秉笔直书”时,所有人眼睛亮了。
“是杜公爷!”一个老汉颤巍巍起身,“杜公爷在河南杀贪官,在陕西垦荒,如今……如今连皇上的遗诏都是他写的!”
“杜青天一笔救天下!”人群中爆发出欢呼。
一个妇人忽然抹起眼泪:
“要是……要是早些年就这样,俺男人也不会被衙役逼税逼得上吊……俺娃也不会饿死……”
“现在也不晚!”那青年握紧拳头,“新皇上是裕王,杜公爷又入了阁,还写了这遗诏——往后,总会好起来的!”
“对!总会好起来的!”众人纷纷应和。
这时,队伍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歌声。
是几个半大孩子,一边走一边唱,调子是北地民谣,词却是新编的:
“黄河水,清不清?杜公一笔定乾坤!
嘉靖爷,醒没醒?遗诏一下天地新!
新皇上,仁不仁?咱们百姓有田耕!
从今往后好好过,日子越过越有劲!”
于是短短数日,“杜青天”之名在民间被传得神乎其神。
有传说他夜观天象,知嘉靖帝将崩,故提前拟好遗诏;有传说他笔落惊风雨,一字一句皆有金光;更有甚者,在家中偷偷供奉杜延霖的长生牌位,香火不绝。
不几日,通政司收到各地呈报:南京、苏州、杭州……各大府城皆有士民自发聚集,庆贺遗诏颁布,鞭炮声彻夜不绝。
民心所向,已成洪流。
而在这封遗诏的加持下,杜延霖在士林间的威望,达到了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