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门外,景阳钟二十七响已毕,但广场上仍旧哭声震天。
就在这悲声与惶惑交织的混乱中,西苑方向忽有一队锦衣卫快步而来。
为首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他面色肃穆,目光扫过跪伏一地的官员,高声道:
“奉监国殿下谕旨:陛下龙驭上宾,举国同悲。着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六科十三道言官,即刻入西苑玉熙宫前殿,跪听大行皇帝遗诏!”
话音落下,哭声为之一顿。
所有官员都抬起了头,脸上泪痕纵横,眼中却已闪过各异的光芒——终于来了。
徐阶第一个站起身,他抹去脸上纵横的老泪,深吸一口气:
“臣等遵旨。”
高拱、李春芳、郭朴、张居正紧随其后起身。
然后是吏部尚书、户部尚书、兵部尚书……绯青朱紫,如潮水般站起。
在冯保及锦衣卫的引导下,数百官员沉默地穿过承天门,经西华门,进入西苑。
秋日午后,西苑内枫红似火,却无人有心赏景。
徐阶走在最前,却是满腹疑窦。
这道遗诏来得太过突然——皇帝驾崩,竟未先召内阁辅臣入内,而是直接封闭宫门,直到遗诏拟成才召百官。
这不合常理。
他想起杜延霖清晨入宫,至今未出。
想起陛下急召杜延霖返京的旨意。想起那场无人知晓的君臣奏对。
徐阶的心底,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
西苑,玉熙宫前殿。
殿内已撤去一切鲜艳陈设,换上素白帷幔。数十盏白纱宫灯将大殿照得通明,却更添肃杀。
百官按班次跪定。文东武西,从殿内一直排到殿外丹墀。整个西苑鸦雀无声。
徐阶跪在文官班列最前,身旁是高拱、李春芳、郭朴、张居正四位阁臣。
他微微抬眼,只见御座空悬,御案上已供奉起大行皇帝灵位。
裕王身着孝服,垂首立在御案旁,面色苍白,眼眶红肿。
而在裕王身侧,站着一人——
杜延霖。
虽不知嘉靖帝单独召见杜延霖究竟说了什么,但此时此刻,杜延霖站在那里,本身就已说明了一切。
高拱亦抬眼看去,眉头紧锁。
这时,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缓步走上御阶。
这位侍奉嘉靖帝四十余年的老太监,此刻老泪纵横,步履蹒跚。
他走到御案前,转身面向百官,深吸一口气,而后双膝一曲,面北重重叩首:
“万岁爷……驾崩了!”
宣告声落,按照礼制,以徐阶、高拱为首,包括裕王、杜延霖在内,百官整齐划一地免冠,以额触地,行三跪九叩大礼。
呜咽之声如潮水般响起,这是臣子对君父最后的送别。
礼毕,百官重新跪好,冠戴虽已扶正,但许多官员仍旧是涕泗横流。
黄锦任泪水流淌,待悲声稍抑,他挣扎站起,展开手中绢帛:
“大行皇帝遗诏——”
“朕以凉德,嗣守丕基,四十有三载于兹矣。……揆诸初心,愧对祖宗,负罪兆民,悔愧何及……”
开篇竟是罪己!
徐阶身子微微一震。
他太熟悉嘉靖帝了——即便是罪己,也必是曲折隐晦,留有转圜余地。
可这遗诏开篇便如此直白坦承,锋芒毕露,绝非陛下口吻!
他猛地抬眼,看向御阶上垂首肃立的杜延霖。
是他。必是他!
黄锦的声音在肃穆的大殿前回荡:
“……深思往过,其弊有数端:一曰……二曰……三曰……四曰……”
每念一条,徐阶的脸色便白一分。
这些弊政,他何尝不知?
可身为首辅,他要么参与其中,要么默许纵容。
如今这遗诏,不仅是在否定嘉靖帝的四十三载,亦是在否定他徐阶为首的内阁!
“……今朕疾弥留,殆将大行。深思往愆,欲有厘正。”
黄锦的声音陡然提高:
“其一,自正德十六年以来……尽予昭雪,追复官爵,恤录子孙。其已殁者,加赠祭葬,以彰忠直。”
此言一出,殿内起了轻微的骚动。
那些被点到名字的官员,或是他们的门生故旧,此刻皆面露激动之色,有人已开始无声哽咽。
而曾参与构陷这些忠良的官员,则面色发白,不敢抬头。
高拱跪在徐阶身侧,眼中精光闪烁。
他注意到徐阶的呼吸变得急促——当年严嵩构陷夏言、杨继盛等人,徐阶虽未参与,却也未全力营救,甚至在某些时刻选择了明哲保身。
如今这平反诏书,无异于在徐阶脸上轻轻扇了一记耳光。
“其二……”
“其三……”
“其四……”
“其五……”
一条条,一款款,如重锤击打在百官心头。
斋醮要罢,方士要逐,内官要召回,宗禄要节制……这哪里是遗诏?
分明是一篇檄文,一场对嘉靖朝四十三年弊政的全面清算!
徐阶感到一阵眩晕。
他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身后那些官员的目光——有惊骇,有茫然,亦有对他这位首辅的质疑。
这遗诏一出,他这个执行了多年嘉靖政令的甘草阁老,将置于何地?
“皇子裕王载坖,仁孝天植,睿智夙成,宜嗣皇帝位。……朕之过愆,当以为戒;未竟之志,当以为勉。”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黄锦念罢最后一个字,将遗诏缓缓卷起,双手捧过头顶。
随即,徐阶率先叩首,声音哽咽却清晰:“臣等……谨遵大行皇帝遗诏!”
“谨遵大行皇帝遗诏!”百官齐声山呼,声浪震天。
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这遗诏,绝非大行皇帝本人能写出。
字里行间那股凌厉的改革意志、那种对嘉靖朝彻底的否定,只可能出自一人之手。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杜延霖。
裕王此时缓缓抬起头。他面色依旧悲戚,声音却清晰坚定:
“大行皇帝遗诏在此,朕……当遵奉施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百官,最终落在徐阶身上:
“元辅。”
徐阶浑身一凛,以额触地:“臣在。”
“遗诏所涉诸事,关系重大。着内阁即日会同六部九卿,详议施行细则,尽快奏报。”
“臣……遵旨。”徐阶的声音有些发干。
“此外,”裕王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大行皇帝临终前,将拟诏之责托付于杜先生。此诏乃父皇最后心意,一字一句,皆经父皇首肯。望诸卿体会圣心,同心协力,匡扶社稷。”
他特意强调了“一字一句,皆经父皇首肯”,又点明“杜先生拟诏”,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杜延霖依旧垂首肃立,面上无波无澜。
“另,”裕王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