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府,径直往紫禁城方向行去。
越往北,街道越宽阔,雾气中隐约可见承天门的巍峨轮廓。
行至东长安街,一顶青呢小轿迎面而来。轿旁随从中一人眼尖,低呼一声:“可是镇国公?”
轿帘掀开,露出一张清癯儒雅的面容——新任阁臣张居正。
“叔大?”杜延霖勒马。
张居正急忙下轿,快步上前拱手:
“沛泽兄!果然是您!昨夜在内阁值宿,今早正要回府,不想在此相遇!”
他上下打量杜延霖,见他风尘仆仆,眼中血丝隐现,衣袍下摆沾满泥浆,不由叹道:
“日夜兼程,辛苦了。”
“奉旨返京,不敢耽搁。”杜延霖下马还礼,寒暄道,“听闻叔大入阁已有半月,可还适应?”
张居正苦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每日案牍劳形,不及沛泽兄在边关驰骋来得痛快。”
两人并肩缓行,随从们远远跟着。
“沛泽兄可知,”张居正压低声音,“内阁已议定对你的处置?”
杜延霖神色不变:“愿闻其详。”
张居正将内阁票拟内容简要说了一遍——免陕西巡抚、三边总督,夺少师、少保荣衔,转授刑部右侍郎,加东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
末了,他补充道:“只是……入阁之后,恐非坦途。恩师那边……”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欧阳一敬弹劾徐阶之事,已成师生之间难以弥合的裂痕。
“清者自清。”杜延霖轻叹一声,声音在雾中显得缥缈,“若恩师果真清白,何惧弹劾?若真有不当,身为宰辅,更该自省。”
张居正苦笑一声,不再多言。
两人行至承天门外,天色渐亮。雾气开始散去,露出皇城朱红的宫墙。
“我只能送沛泽兄到此了。”张居正拱手。
“多谢。”
……
西苑,玉熙宫精舍。
嘉靖帝今日醒得格外早。
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
黄锦侍立在榻边,见皇帝睁着眼望着藻井上繁复的云纹,轻声问:“万岁爷,可要进些参汤?”
“什么时辰了?”嘉靖帝问。
“卯时三刻了。”
“杜延霖……进宫了吗?”
黄锦摇头:“尚未有消息。”
嘉靖帝沉默良久,忽然道:“扶朕起来。”
“万岁爷,您龙体……”黄锦话未说完,便被皇帝的眼神打断。
“扶朕起来。”嘉靖帝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黄锦连忙上前,与两名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将皇帝扶起,靠在厚厚的锦褥上。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嘉靖帝已喘息不止,额上渗出细汗。
“更衣。”他吩咐。
“万岁爷……”
“更衣。”嘉靖帝重复。
黄锦不敢违逆,取来明黄常服,为皇帝换上。又命人端来温水,仔细为皇帝净面、梳头。
镜中,那张脸枯槁如朽木,已经是病入膏肓之状。
嘉靖帝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朕这副模样,怕是吓人。”
“万岁爷……”黄锦哽咽。
“无妨。”嘉靖帝摆摆手,动作迟缓,“朕这一生,什么没见过。扶朕去暖阁,朕要在那儿等。”
暖阁设在精舍东侧,窗明几净,可望见苑中景致。
此时秋意正浓,窗外几株枫树红叶如火,在晨风中簌簌作响。
嘉靖帝在暖阁炕上坐定,黄锦为他盖上薄毯。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皇帝蜡黄的脸上,更显憔悴。
“传旨,”嘉靖帝缓缓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若杜延霖进宫,直接引至此地。不必通传。”
“遵旨。”
精舍内重归寂静。只有铜壶滴漏的声音“嗒、嗒”作响,和皇帝艰难而微弱的呼吸声。
嘉靖帝望向窗外如火的红叶,目光悠远。
他隐约感觉,今天将会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也许,是最后一个能亲自决断大事的日子。
他在等一个人。等一个他既倚重又忌惮,既想用又怕用的人。
等一场或许将影响大明朝命运的君臣奏对。
……
辰时初,杜延霖经西华门入西苑。
引路小太监脚步匆匆,不时回头偷眼打量这位名震天下的镇国公。
西苑杜延霖并非第一次来,但这一次,他心中隐有所感——或许,这将是最重要的一次。
行至玉熙宫前,黄锦已候在阶下。
他见到杜延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国公爷,”黄锦迎来上来,低声道,“万岁爷在暖阁等候多时了。”
杜延霖还礼:“有劳黄公公。”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玉熙宫。
行至门前,黄锦忽拉住杜延霖衣袖,声音罕见地带上一丝哀求:
“国公爷,陛下……”
他顿了顿,声有哽咽:
“太医说,陛下情形很不好,这两日精神稍振,恐是回光返照之态,怕是……所以有些话,还望国公爷顺陛下的意,陛下的龙体……经不起折腾了。”
杜延霖默然,只是微微点头。
“国公爷请。”黄锦掀起帘子。
杜延霖迈步而入。
暖阁内光线柔和,嘉靖帝坐在临窗的炕上,身着明黄常服,面色蜡黄,却坐得笔直。他正望着窗外红叶,闻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那一瞬,杜延霖竟在嘉靖帝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