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檀香袅袅,药气未散,却掩不住那股大限将至的衰败气息。
“臣,杜延霖,叩见陛下。奉诏返京,觐见来迟,陛下恕罪。”
“平身吧。”良久,嘉靖帝的声音才响起,比杜延霖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虚弱,“赐座。”
黄锦亲自搬来一只紫檀圆凳,置于炕前三尺。
杜延霖再拜谢恩,方才起身落座。
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风起,几片红叶狂乱拍打着窗纸,簌簣作响。
“河南的事,朕知道了。”嘉靖帝忽然开口,目光却仍望着窗外,“杀得痛快吗?”
这问法来得突兀而锋利,黄锦顿时心中捏了一把汗。
杜延霖神色不变:“回陛下,不是痛快,是不得不为。”
“不得不为?”嘉靖帝终于转过头,“刘魁,四品知府;冯卫敏,从二品布政使。你说杀就杀,连三司会审都免了。好一个‘不得不为’!”
他猛地一拍炕几,虽无力,却带着雷霆之威:
“杜延霖,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朝廷?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暖阁内空气骤寒。
黄锦脸色煞白,几欲跪倒。
杜延霖却缓缓起身,再次躬身:“臣有罪。”
“罪在何处?”嘉靖帝步步紧逼。
“臣虽持王命旗牌,然越境执法,擅诛大员,有专擅之嫌。”
嘉靖帝死死盯着他:“知道有罪,为何还要做?”
杜延霖抬起头:“因为,该杀。”
“该杀?”嘉靖帝冷笑一声,“朕御极四十三载,听过无数‘该杀’——夏言说严嵩该杀,严嵩说夏言该杀,徐阶说严嵩该杀。每个人都说自己杀的是该杀之人。”
嘉靖帝止住笑,眼中寒光乍现:
“杜延霖,那你告诉朕——今日你持王命旗牌,杀刘魁、冯卫敏,是替天行道,是该杀。他日,若有旁人持刀剑入这西苑,就站在你现在的位置,指着朕的鼻子,说‘陛下昏聩,陛下该杀’,又当如何?!嗯?!”
话音如惊雷炸响,又骤然归于死寂。
黄锦已跪倒在地。
杜延霖却神色不变:“陛下此问,臣有答,却恐触怒天威。”
“讲。”嘉靖帝向后靠了靠,闭上眼,“朕今日,就要听真话!”
“臣遵旨。”杜延霖深吸一口气,说道:
“若有人持刀剑入西苑,言陛下该杀——那此人首先要过的,是宫禁侍卫,是锦衣卫,是满朝文武,是天下兆民。”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剑:
“若此人能过这重重关隘,持刀直抵御前,那便不是‘该不该杀’的问题,而是大明江山已病入膏肓,无药可医!是这天下亿兆黎民,已对朝廷彻底失望!是这煌煌天威,已失尽人心!”
“放肆!”嘉靖帝暴喝,随即剧烈咳嗽起来,蜡黄的脸上涌起病态的红潮。
黄锦慌忙上前,却被皇帝一把推开。
嘉靖帝喘息着,死死盯着杜延霖:“杜延霖,你好大的胆子!”
杜延霖面无波澜:“臣的胆子,九年前,陛下就该知晓。”
九年前!嘉靖三十四年,杜延霖上《治安疏》!
那是陛下心中最深的逆鳞,是几十年来无人敢提的旧疮疤!
黄锦猛地抬起头,惊恐万状地看向杜延霖,又看向皇帝,几乎要晕厥过去。
此时杜延霖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是不要命了吗?!
果然,嘉靖帝闻言,怒极反笑:“好!好!好一个杜延霖!你是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陛下!”杜延霖的声音陡然拔高:
“臣今日敢站在这里,说出这番话,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臣若贪生怕死,恋栈权位,九年前就该学会闭口,学会逢迎,学会像这满朝‘聪明人’一样,只看利害,不问是非;只求荣华,不顾苍生!”
暖阁内只剩下了杜延霖激昂的声音在回荡:
“但臣不能!陛下深居西苑,玄修静摄,求长生大道。可曾亲眼见过州县胥吏如狼似虎,催科通税,枷锁满路,啼饥号寒之声不绝于野?可曾闻闻闾左穷檐,卖儿鬻女,易子而食,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陛下没有见过,但臣见过!从陕西到河南,从边关到腹地,臣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所以,臣明知此举会招致非议,会引来攻讦,臣还是做了!此心可昭日月,可对苍天!”
一番话如长江大河,奔涌倾泻,丝毫没有后退的余地。
“杜延霖啊杜延霖……”刚才还震怒不已的嘉靖帝突然笑了:
“你果然……从来没让朕‘失望’过。从上《治安疏》开始,你就没对朕说过一句软话,没低过一次头。这满朝文武,衮衮诸公,你是独一个,独一个啊……”
杜延霖沉默不语。
“朕御极四十余年,”嘉靖帝缓缓道,声音忽然变得悠远:
“见过太多人。夏言耿直而短视,严嵩奸猾而贪婪,徐阶圆滑而怯懦,高拱刚直而偏激。他们得了权柄,想的无非是如何固权,如何营私,如何在党争中立于不败之地。他们怕朕,敬朕,或者恨朕,但心里装的,终究是他们自己,是他们那一亩三分地。”
他盯着杜延霖:
“唯独你,杜延霖。得了王命旗牌,有了生杀予夺之权,想的却是杀人——杀该杀之人,做该做之事。哪怕明知会得罪朝堂大半官员,哪怕明知会引来无数弹劾,你还是做了。”
杜延霖抬起眼,第一次真正与皇帝对视:
“陛下,臣只是做了臣认为该做之事。此乃臣子本分。”
“本分……”嘉靖帝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声音陡然转厉,“好一个‘本分’。那朕再问你——你心里,究竟有没有将朕这个天子,放在眼中?”
这一问,石破天惊。
黄锦跪伏在地,投来一个担忧的眼神。
“陛下,臣不敢欺君。”杜延霖却依旧冷静,“臣心中确有‘天子’——非陛下一人,而是‘天子’二字所承载的江山社稷、兆民福祉。”
“若陛下所为有益于社稷,臣愿效死力。若陛下所为有悖于社稷……”他抬起头,目光澄澈,“臣也会上疏直谏,即便触怒天威。”
“好一个‘天子二字所承载的江山社稷’!”嘉靖帝忽然大笑,笑声牵动肺腑,转为剧烈咳嗽。
黄锦慌忙上前抚背。
“所以,”嘉靖帝喘息着,眼中却有奇异的光,“你尊奉的不是朕,是这大明江山,是天下万民?”
“是。”杜延霖答得坦然。
“若朕与江山社稷相悖呢?”
“臣当谏。”
“若朕不听呢?”
“臣再谏。”
“若朕杀你呢?”嘉靖帝目光如刀。
杜延霖沉默片刻,缓缓道:
“那臣,便赴死。然史笔如铁,青史昭昭。千秋之后,后人翻阅此页,当知——嘉靖朝有臣杜延霖,非因逢迎君上而死,非因党争倾轧而死,乃为社稷建言,为生民请命而死!臣之血,是为这大明天下而流,非为君王一怒而流!”
话音落,余音袅袅。
窗外红叶飘零,一片、两片,如血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