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三年九月,河套,镇虏堡。
秋意已深,塞外的风一日冷过一日。
堡外新垦的田垄间,黍麦已收,只余齐整的茬口在日渐萧瑟的天地间沉默延伸。
远处黄河的水声浑浊了许多,裹挟着上游冲刷下的泥沙,沉沉东去。
镇虏堡内却依旧一派忙碌。
校场上,士卒的操练声与铁匠铺叮当作响的打铁声混杂;堡墙下,民夫正将最后一车加固用的夯土卸下;劝农点前,老农扯着嗓门教新来的流民如何选留明春的麦种。
一片井然,却又隐隐透着某种紧绷——那是北方苦寒之地对严冬将至的本能惕厉。
这日午后,杜延霖正在堡内署衙与海瑞、李默成等议定冬储事宜。
“粮仓需再增三处,分储于镇虏、靖边、安民三堡,以防火患,亦防万一。”杜延霖手指划过新绘的仓储图,“今秋收成虽好,然新附流民日增,口粮断不能有失。”
海瑞颔首,提笔在册上标注:“下官已命各县加紧盘验仓廪。河曲县北新设‘济农仓’,可储粮五万石,十日内可竣。”
正议间,门外忽起喧哗,随即是急促的脚步声。
“国公爷!”亲兵统领推门而入,面色凝重,“堡外有八百里加急使者到,自称奉陛下口谕,要国公爷即刻接旨!”
堂内骤然一静。
海瑞手中笔尖顿住,墨迹在纸笺上晕开一点。李默成抬眼看向杜延霖,眼中掠过惊疑。
八百里加急……陛下口谕……
自正月嘉靖帝呕血昏迷,至今已八月有余。其间朝政皆由监国裕王与内阁处置,西苑几无音讯传出。如今突然来了口谕,且是八百里加急——
杜延霖神色不动,只将手中图卷缓缓卷起:“人在何处?”
“已至堡门,未敢擅入,请国公爷示下。”
“请至正堂,设香案。”杜延霖起身,对海瑞、李默成道,“冬储事宜,便按今日所议进行。”
“是。”二人拱手告退。
正堂内,香案匆匆设就。
两名风尘仆仆的传旨太监立于案前,见杜延霖入内,其中一名太监上前一步,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诏镇国公杜延霖:尔功在社稷,勋著边,朕心甚慰。今朕沉疴渐起,思见股肱,有言嘱之。着尔接旨之后,十五日内返京见驾,不得延误。钦此。”
短短数语,念罢,堂内落针可闻。
十五日内返京见驾……
那太监宣完将圣旨恭敬奉上:“国公爷,陛下九月七日苏醒后亲口所拟,司礼监用宝发出。八百里加急,六日抵此。”
九月七日……八百里加急,嘉靖帝如此着急召他进京,看情况是命不久矣了啊。
杜延霖接过圣旨,抬眼看向那太监:“陛下龙体可还安好?”
太监躬着身,声音压得极低:
“回国公爷,万岁爷日前苏醒,然太医会诊后言……龙体久耗,恐只在这半年光景了。此番召见,实因国公爷乃是万岁爷的股肱之臣……”
半年?
杜延霖点点头,不再多问,只道:“请公公至驿舍歇息,本督稍作安排。”
待外人尽去,堂门紧闭,压抑的气氛陡然炸开。
“国公爷,去不得!”王雄第一个踏前一步,虎目圆睁,“陛下此时召见,又限十五日……圣旨措辞虽平,限期如此紧迫,分明是……”
他哽住,后面的话太过大逆,终究没敢出口。
另一心腹将领也沉声道:
“末将附议。河套初定,人心未附,北虏虽退,其心难测。国公爷此时离镇,万一朝中有变,或边关生事,大局危矣!还请国公爷三思!”
众将纷纷劝谏:“请国公爷三思!”
杜延霖抬手,止住满堂喧哗。
“此事本督已有主张。王雄留下,”杜延霖沉声吩咐道,“其余人,各归本职,河套防务、屯垦事宜,一切照旧,不得有误。”
众将面面相觑,但还是都噤了声,抱拳依次退出。
“国公爷……”王雄急道。
杜延霖摆了摆手,转身走向书案,从案头取过一张素纸,提笔蘸墨。
笔锋落纸,迅疾而稳。
王雄屏息立在下方,只见杜延霖神色沉静,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不过片刻,一封短信写就。
杜延霖吹干墨迹,折成狭长一条,封入一只窄小的铜管中,以火漆严密封口。
“王雄。”
“末将在!”
杜延霖将铜管递给他:“此信收好。本督离套之后,一切按信中所言行事。”
王雄双手接过铜管,触手只觉沉甸甸的。
他喉结滚动,攥紧铜管,单膝跪地:“末将领命!纵粉身碎骨,亦必不负国公爷所托!”
杜延霖扶起他,拍了拍他肩甲:“河套根本,交给你了。”
王雄眼眶发热,重重点头,将铜管贴身藏入甲胄内袋,再不多言,抱拳大步离去。
堂内重归寂静。
杜延霖独立案前,窗外秋风穿过堡堞,呼啸声里夹杂着远处黄河的奔流。
他又铺开一张信笺,另取一支笔,略作沉吟,再次落笔。
这封信写得更久,字句斟酌,时而停顿。
写罢,同样封入铜管,唤来一名亲信:“此信,八百里加急,直送南京都察院御史欧阳一敬亲启。沿途换马不换人,务必亲手交付。”
“遵命!”亲信领命而去。
……
次日,嘉靖四十三年九月十四日,杜延霖自镇虏堡动身。
为免沿途官员迎来送往、徒耗时日,他命亲兵统领选了三十名精干亲兵,皆换作商队护卫打扮,自己也扮作一个往来京师、边关与蒙古行商的商人。
一行三十余骑,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悄然出堡,向南驰去。
过渭河,入关中,经潼关,进河南。
此时秋意渐浓,官道两旁的杨树、槐树叶已黄了大半,风过时簌簌飘落,铺了满地枯黄。
道上行人不少,十之七八是推车挑担、扶老携幼的北迁流民。
他们与杜延霖一行逆向而行,面朝的方向,正是杜延霖刚刚离开的河套。
偶尔能听见流民队伍中飘来的歌谣片断:“……杜公爷,挥锄头,教咱种麦又养牛……”
每当此时,杜延霖身侧乔装的亲兵们便会不自觉地挺直腰背,嘴角微扬。
过洛阳,抵郑州,一路轻骑快马,不投驿馆,只宿寻常客栈,有时甚至露宿野庙。
九月十九日,抵达开封府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