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税吏话音未落,右手已朝着海瑞当胸揪来。
破空风声里,挟着一股长期欺压百姓养出的蛮横气焰。
“我看谁敢!”
海瑞一声断喝,声如洪钟,全然不似寻常“老农”的唯唯诺诺,反倒透出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正气。
那税吏被他喝得一怔,揪着衣襟的手僵在那里,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愣愣地瞪着眼前这个布衣“老农”,只见对方双目如电,直刺而来。
这眼神,他只在那些路过的大官身上偶尔见过,可那些人都是前呼后拥、绯袍玉带,哪像这般……
“你……”税吏喉咙发干,色厉内荏地硬挺着,“你吼什么!想造反不成!”
海瑞冷冷地看着他:“放手。”
税吏心头莫名一慌,他手下意识松了半分,嘴上仍然却不肯认输:“老东西,还敢命令我?爷今天就教教你规矩!”
说着,另一只手便扬起来,作势要打。
“差爷且慢!”王栓在一旁急得大喊,周老汉也扑上来想拦。
“你好大的的胆子!”海瑞站哪儿一动不动:
“《大明律》载有明文!凡军民人等往来,持有司路引,关津毋得阻滞。非奉明文,不得额外征敛分文。尔等在此私设关卡,加征盘剥,已触国法。如今更要殴打赴边垦荒、持合法路引之民——”
海瑞顿了顿,语气更厉:
“你是何人麾下?今日所为,是你一人之恶,还是上官纵容?!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我便与你同去县衙,乃至府衙、按察司衙门乃至巡抚衙门,倒要看看,这河南地界,还有没有王法!”
这一连串诘问,条理分明,法度森严,哪里是寻常百姓能说出来的?
税吏扬起的巴掌僵在半空,脸上的横肉抽了抽,色厉内荏地环顾四周同僚。几个兵丁也面面相觑,意识到眼前这人恐怕有些来头。
“你……你少吓唬人!”税吏强撑着气势,“你说有路引就有路引?你说赴边就赴边?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假的?”
那税吏话虽如此,但气势已虚了三分,扬起的巴掌终究没敢落下。
他眼珠转了转,又扫过海瑞那身洗得发白的葛布直裰,又瞅了瞅后面那群面黄肌瘦的流民,心里不由嘀咕:这老儿口齿厉害,像是读过书的,可这穷酸模样……能有什么来头?
多半是个穷书生,一大把年纪都没考上功名,学了点律条就来唬人!
毕竟,这个年岁,背井离乡又往河套跑的,除了是流民还能有什么背景?
想到这儿,他胆气又壮了几分,尤其想起自己背后的靠山,腰杆下意识挺了挺。
“哼!王法?”税吏嗤笑一声,甩开揪着海瑞衣襟的手:
“在这闵乡县地界,爷的话,就是王法!别说你这不知真假的破路引,就是真有陕西的公文,到了这儿,也得按这儿的规矩来!知道爷是谁吗?”
他斜睨着海瑞,刻意拔高了嗓门,好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
“开封府刘府台,那是爷的堂兄!河南按察副使陈大人是爷的表姐夫!爷在这关口当差,那是给臬台大人、给府台大人分忧,稽查奸宄,保境安民!你们这群泥腿子,说是去河套,谁知道是不是北边蒙古人派来的细作?或是逃窜的流寇?不多查问查问,多收几个钱抵了查验的辛苦,怎么了?”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手指几乎戳到海瑞鼻尖:
“老东西,识相的就赶紧凑钱,二十文一个,少一个子儿,今儿你们谁都别想过去!再敢啰嗦,信不信爷把你们都锁了,送到县衙大牢里,慢慢审你们个底朝天!到时候,看你那什么陕西的明令,能不能从河南的大牢里把你捞出来!”
他这番话说得嚣张跋扈,尤其搬出了“开封府刘府台”和“按察副使陈大人”的关系,明显是仗势欺人。
几个同伙的兵丁也配合地露出狞笑,手按刀柄,堵住了去路。
后面排队的流民们脸色更白了,有人开始悄悄往后缩。
王栓、周老汉等人又气又怕,他们平头百姓,最怕的就是这种地头蛇兼有官身背景的胥吏。
海瑞的眼神更冷了。他轻轻拨开那税吏几乎戳到眼前的手指,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竟逼得那税吏下意识退了小半步。
“开封府刘府台?按察副使陈大人?”海瑞冷哼一声,“好大的靠山。难怪敢在这通衢要道,公然违背朝廷明令,勒索赴边垦荒的良民。”
海瑞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盖有朱印的文书,当众展开。
“本官原开封府兰阳县知县海瑞,”海瑞乜了那税吏一眼,“蒙朝廷起复,新任陕西布政使司河套府知府,奉旨赴任。尔等所言开封府刘府台、按察副使陈大人,本官日后自会拜访。但今日——”
他将文书猛得抖开,那税吏下意识望去,只见上面赫然盖着吏部大印与监国裕王宝玺!
“你……你是……”税吏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起来,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散,只剩下惊惶与难以置信。
不待他反应,海瑞已将文书收回,冷冷道:
“本官赴任途中,与这些赴边垦荒的百姓同行数日。他们持合法路引,循朝廷招垦令北上,一路艰辛,只为求生。尔等身为官府胥吏,非但不体恤民瘼,反借机勒索,擅加税钱,甚至口出狂言,以权压人,视国法为何物?视百姓为何物?”
海瑞每问一句,便向前一步。
那税吏被这股气势所慑,连退数步,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周围一片寂静。
王栓、周老汉、石娃等流民全都愣住了,呆呆望着这个一路与他们同吃同住、分食干粮、扶老携幼的“海先生”。
河套府……知府?!
那可是堂堂四品黄堂!
是杜公爷亲自设府、点名要起复的官儿!
竟然就这样一身布衣,骑着瘦驴,和他们这些流民一起,风餐露宿数千里?!
“海……海大人!”周老汉第一个反应过来,颤巍巍就要跪倒。
他身后,王栓、石娃及一众流民,也纷纷跪地,眼中已不仅仅是感激,更是发自肺腑的震撼与敬服。
“都起来。”海瑞转身虚扶,“我与诸位同行,所见所闻,皆为实情。今日之事,我既遇见了,便管定了。”
他重新看向那面如土色的税吏:
“你方才说,要锁了本官,送到府衙大牢慢慢审?好,本官便随你去,我倒要去问问这闵乡知县,问问河南府衙,问问按察司衙门!问问他们,这河南地界的王法,是不是真成了尔等胥吏私设关卡、盘剥百姓的挡箭牌!”
税吏此刻已是汗如雨下,双腿发软。
他哪里想得到,这个看起来穷酸的老头,竟然是新任的河套知府,还是杜延霖那个“活阎王”点名要的人!
那可是杀过宫里中使、扳倒过南京守备太监、连根拔起陕西百年张家的狠角色!听说如今晋了国公,连监国裕王都对他言听计从!
自己竟把他的人给堵在关口勒索?!
税吏脑子里嗡嗡作响,只觉得天旋地转。
“海……海府台,小人……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人!小人该死!该死!”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大人饶命!饶命啊!”
几个兵丁也早就扔了刀,跪成一排,磕头如捣蒜。
海瑞却上前,一把楸住那瘫软的税吏衣领,转头对王栓等人道:“走,去县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