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乡县衙。
知县赵德奎正在后堂核阅春耕钱粮的文书,忽闻衙役急报:新任河套府知府海瑞海大人,揪着本县一个税吏,已到了县衙门口!
赵德奎手一抖,笔尖在文书上划出一道墨痕。
“谁?海瑞?河套府?”他猛地站起,“他怎么会来闵乡?还揪了本县的税吏?”
衙役哭丧着脸:“听说是赴任路过咱们县的关卡,被税吏刘三德勒索盘剥,海大人亮明身份,直接把人揪来了,说要给百姓讨个说法!”
赵德奎眼前一黑。
刘三德那个蠢货!
平日里仗着有点拐弯抹角的官亲关系,在关口捞点油水也就罢了,竟然捞到了新任知府的头上!还是河套府的知府!
谁不知道河套现在是镇国公杜延霖的地盘?那是连陛下都要让三分的人物!
他一个七品知县,哪里惹得起?
“快!快开中门!本官亲自去迎!”赵德奎一边慌忙整理官服,一边急急往外走。
县衙门口,海瑞负手而立,那税吏刘三德瘫软在他脚边,面无人色。周围已聚了不少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赵德奎快步赶出,一眼看见海瑞那身半旧布衣,也是一愣。
这模样,哪里像是个四品黄堂?
但看他在府衙门口这个架势,此人就是海瑞无疑了。
“下官闵乡知县赵德奎,拜见海府台!不知府台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赵德奎当场拜倒在地,姿态摆得极低。
海瑞略一拱手:
“赵知县不必多礼。本官赴任路过贵县,本不欲叨扰。奈何贵县税吏在关口私设名目,勒索赴边流民,甚至扬言锁拿朝廷命官。本官既为地方父母,见此不法,不得不问。人,本官带来了;事,请赵知县给个说法。”
赵德奎额角冷汗涔涔,连声道:“府台息怒!息怒!此事下官必严查!严惩!”
他狠狠瞪向刘三德:“你这混账东西!竟敢冲撞海府台!来人,先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
“且慢。”海瑞抬手制止:
“打板子容易。本官要问的是:这私设关卡、滥征税费,是他一人所为,还是上官默许?所收钱粮,流向何处?类似行径,在贵县其他关津是否还有?赵知县若能当堂审清,公示于民,本官便信你是真严查,而非搪塞包庇。”
赵德奎被问得哑口无言,心中叫苦不迭。
刘三德敢这么干,自然不只是他一个人的胆子。
关口那点油水,县里上下谁不知道?
只是平日里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可这话怎能当众说出来?
更何况,海瑞这架势,分明是要一查到底,杀鸡儆猴!
“府台明鉴……”赵德奎硬着头皮,“此事……此事确是下官失察。刘三德这厮,下官定当严办!至于其他……容下官细细查访,定给府台一个交代!”
海瑞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道:
“赵知县,本官奉旨赴河套,乃为协助杜国公安置流民、开垦边地。杜国公生平最恨贪蠹。陕西张家之事,想必赵知县也有耳闻。今日之事,若在陕西地界,会是何等结果?”
赵德奎浑身一颤。
张家……那可是百年望族,说抄就抄,说杀就杀!杜延霖的刀,连宫里中使都砍过,何况他一个小小知县?
赵德奎顿时吓尿了。
“府台……下官……下官明白了!”赵德奎再不敢推诿:
“下官这就行文河南府,详禀此事,请上宪裁断!刘三德即刻收监,一应涉案吏员,全部停职待查!关口即刻整顿,绝不再有类似情事!”
他转向周围百姓,高声道:
“自今日起,凡持合法路引赴河套垦荒者,经本县关津,一律放行,不得收取分文!违者,严惩不贷!”
百姓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海瑞神色稍霁:“既如此,本官便信赵知县一回。此人,”他指了指瘫软在地的刘三德:
“及其同伙,该如何处置,便按《大明律》与朝廷章程办。本官到任后,也会把此事禀告杜国公!”
赵德奎如蒙大赦,连连作揖:“多谢府台体谅!下官必秉公处置,绝不敢徇私!”
海瑞不再多言,转身对王栓等人道:“事情已了,我们继续赶路吧。”
“海大人!”周老汉热泪盈眶,又要跪下,被海瑞扶住。
“诸位不必如此。赴边垦荒,是为自己谋生路,也是为国守边土。到了河套,好好过日子,便是对朝廷、对杜国公、也是对本官最好的报答。”
流民们重重应诺,眼神里满是希望与干劲。
海瑞翻身上了那头瘦驴,在百姓们自发让出的道路上,缓缓出了闵乡县城。
身后,赵德奎恭敬相送。
当夜,闵乡县衙灯火通明。
赵德奎不敢耽搁,连夜写好详文,将事情经过、刘三德口供、自己整顿关津的措施一一列明,天不亮便派快马送往河南府城洛阳县。
河南府知府周文盛接到文书时,正在用早膳。
只看了几行,他便“啪”地放下筷子,面色大变。
“海瑞……杜延霖……”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手心渗出冷汗。
杜延霖如今是什么地位?
镇国公、陕西巡抚、三边总督,威震九边!
他点名要起复的海瑞,在赴任路上被自己辖下的胥吏勒索刁难……
这要若是是传到杜延霖耳朵里……
到那时,别说他这顶乌纱帽,就是性命……想起杜延霖对付张家的手段,周文盛不寒而栗。
“快!”他霍然起身,对幕僚急道:
“立刻派人去闵乡,把那个刘三德给我押回府衙!告诉赵德奎,此事他若敢有一丝包庇隐瞒,本官先革了他的职!”
“另外,以本府名义,行文沿途各州县:凡遇赴河套垦荒流民,务必妥善安置,提供方便,绝不允许任何刁难勒索!违者,严惩不贷!”
幕僚匆匆记下,又问:“那……海知府那边?要不要备些礼物,派人追上去致歉……”
“糊涂!”周文盛斥道,“海瑞是什么人?当初在河南为官就是有名的‘海笔架’,油盐不进!送礼?那是自取其辱!唯今之计,只有严惩肇事胥吏,整顿吏治,做出姿态。”
他沉吟片刻,铺开信笺:“本官要亲笔修书一封,向杜公爷请罪。”
周文盛提笔蘸墨,却又顿住,苦笑一声,低声自语:
“只盼……杜公爷能高抬贵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