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眼中掠过一丝无奈,他缓缓道:“此乃君父之诺,臣无异议。”
“徐先生既无异议,便如此定下。”裕王见两位阁臣达成一致,顿时松了一口气,当即颁旨:
“着内阁拟旨,晋杜延霖为镇国公,锡之诰券,世袭罔替。于河套置朔方、云中、五原三卫,设河套府,辖河曲、阴南、贺兰三县。凡新设府卫一切军民事务,皆由杜延霖全权处置。另,特旨起复海瑞为河套府知府,协理民政,即日赴任。”
“此三事,着吏部、兵部、户部会同办理,速发诏令,不得延误!”
“臣等遵旨!”殿内众臣齐声应诺。
……
数日后,诏书以四百里加急发出,一路驰往陕西。
嘉靖四十三年二月,河套,镇虏堡。
时节已近仲春,河套的严寒虽未全消,但向阳处的积雪开始融化,黄河冰凌初解,汩汩水声裹挟着碎冰,日夜不息。
镇虏堡内,夯土墙角的冰棱滴滴答答化着水。
校场上,不再全是肃杀的操练声,多了士卒修补农具、搬运种粮的喧嚷。
堡外新辟的田垄间,已有军户和流民穿着臃肿的棉袄,用简陋的耒耜试探着翻动半解冻的泥土,为春耕做着最艰苦的准备。
杜延霖站在堡墙敌台上,远眺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
“侯爷,”心腹幕僚低声汇报,“朝廷的使者已过黄河,最迟后日便能抵达。晋封镇国公的诏书、世袭铁券、以及设立河套三府卫、起复海刚峰的旨意,一并到了。”
杜延霖微微颔首:“海刚峰……”他轻声道,“让他来做这河套知府,是百姓之福。”
河套新附,民生凋敝,百废待兴。
这个差事,让海瑞来是再合适不过了。
“海大人清廉刚正,锐意任事,只是……”幕僚有些迟疑。
“只是性情过刚,易折。”杜延霖接口,转过身:
“但他懂得民生疾苦,有实干之才,更有一腔为国为民的热血。河套初定,需要的不是和光同尘的圆滑吏,正是他这样肯做事、不怕事的‘愣头青’。有本督在,总不会让他真折了。”
他走下敌台,往堡内署衙行去,一边吩咐:
“令书吏准备接旨仪注,一切从简。另外,将河套现有户籍、田亩、军屯、边贸的初步清册整理出来,等刚锋兄到了,直接交给他。他那个脾气,怕是下车就要看账本。”
“是。”
两日后,朝廷使者抵达镇虏堡。
香案已设,明烛高烧。
宣旨太监庄重宣读圣旨:
“……尔镇北侯杜延霖,忠贞天挺,才猷凤著。往者大同陷落,尔提孤军以抗强虏;今者河套光复,尔运庙算而收全功。”
“勋庸既懋,褒锡宜隆。特晋尔为镇国公,锡之诰券,世袭罔替,与国同休。仍总督三边军务,巡抚陕西,全权处置河套新设府卫一切军民事务……”
堂下,诸将肃立聆听。
宣旨完毕,诸将齐声高呼:“恭喜国公爷!贺喜国公爷!”
太监将诰券、印信一一交付,又取出一封密函:
“国公爷,这是监国裕王殿下亲笔手书,嘱内臣务必面呈。”
杜延霖双手接过。
信不厚,他当场拆开,展开细览。
裕王的字迹工整却略显稚嫩,但语气恳切。
在信中,裕王写道:
“……先生之功,冠绝当代。本当召还京师,委以重任,奈何河套新复,百废待兴,非先生不能定。万望先生体谅孤心,暂驻北疆,经营河套。待根基稳固,朝局明朗,再议还朝不迟……”
杜延霖看完,将信缓缓折好,收入怀中。
他抬起头,对那太监道:“请公公回禀殿下:臣杜延霖,叩谢天恩。河套之事,臣必竭尽全力,使之永固北疆。至于还朝之事……”
杜延霖顿了顿,道:“臣只愿以此身,筑城安民,垦荒实边,使黄河南北,再无烽燧之警;使我大明北疆,永息弓刀之争。”
太监明显松了口气,连忙躬身:“国公爷深明大义,内臣定当转奏。”
……
不久后,远在大明最南端的琼州府,一处简陋却整洁的竹篱小院内,海瑞正将最后一捆晒好的书册搬入屋中。
琼州的春日已颇炎热,海瑞身着半旧的葛布直裰,额角见汗。
他已年过半百,须发已杂有不少银丝,但身板依旧挺直。
自罢官归乡,他便在这祖居之地过着清贫而规律的耕读生活,虽心系天下,却也知朝局混沌,非一己之力可挽。
院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与差役的呼喝,打破了乡间的宁静。
片刻后,知县领着两名风尘仆仆、身着公服的信使,恭恭敬敬地叩响了柴扉。
“海公!海公!朝廷天使到了!是给您老人家的诏书!”知县的声音有些抖。
毕竟,琼州自古就是天涯海角,莽荒之地,在这为官,跟流放没什么区别,哪里还有机会见什么朝廷钦使。
海瑞放下手中的活计,微微蹙眉,整理了一下衣冠,缓步走出屋门。
两名信使见到一身布衣、宛若老农的海瑞,也不由地呆了一下,下意识问道:
“你就是海瑞?”
海瑞缓缓点头:“在下正是海瑞。”
那两名信使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整肃仪容。
毕竟,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镇国公杜延霖点名要求起复的官儿,他们岂敢怠慢。
其中一人双手捧出监国诏书,朗声道:“海瑞接旨——”
海瑞整衣跪地,垂首静听。琼州知县也连忙陪跪在侧。
“奉旨!”信使展开卷轴,高声宣读:
“诏曰:原河南兰阳县知县海瑞,志行端方,才猷练达。着起复为陕西布政使司河套府知府,即日赴任,不得延误。钦此!”
海瑞怔住了。
“海府台?”一旁的琼州知县轻声提醒道。
“臣海瑞,领旨谢恩。”海瑞这才叩首起身,双手接过诏书,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海府台,恭喜了!”信使满脸堆笑,“听说这是镇国公亲自点的将!河套新复,百废待兴,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啊!”
镇国公……杜延霖。
海瑞眼前浮现出那张清峻的面容。
此人心系黎民,当年在河南治水,他便看出,此人非池中之物。
但没想到才一别五年,他竟已成了收复河套、封爵国公的不世功臣。
思及此,海瑞不由欣慰一笑。
“海府台?”知县见他又出神了,轻声提醒。
海瑞回过神,深深一揖:“有劳诸位。海某即日收拾,北上赴任。”
说是收拾,其实家徒四壁。
老母听闻儿子复官,老泪纵横,只反复叮嘱:“我儿此去,当如往日,莫负君恩,莫负百姓。”
妻子默默为他整理行装——无非是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衫、几本常读的旧书、一方用了十几年的砚台。
海瑞变卖了家中的几亩薄田,换得二十两银子作盘缠。
临行前,他将十两留给老母妻子,自己只揣着十两,雇了一头瘦驴,一个粗布包袱,便上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