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紫禁城,文华殿。
“不世之功!不世之功啊!”
几乎就在嘉靖帝览阅杜延霖奏疏的同一刻,高拱与裕王也收到了那份捷报的抄件。
高拱逐字逐句读罢,猛地一拍大腿,喜形于色:“河套之地,自今而后,重归王化!好!好!好!”他激动得胡须微颤,看向裕王:
“殿下,此乃天佑大明,亦是殿下监国以来,第一等不世之功啊!陛下期以三年复套,他一年竟成!且兵不血刃,不耗太仓钱粮,而竟全功!自此北疆可定,九边可安,此功当彪炳青史,泽被苍生!”
裕王初闻捷报,也是本能地欣喜,可随即转为了忧虑:
“杜先生不负众望,功……确是旷世奇功。”裕王的声音有些发飘,“可是高先生……这‘密敕’之事,该如何向父皇交代?”
高拱闻言,神色一肃,随后郑重道:
“殿下勿忧!此事由臣一力主张,殿下乃从社稷计、从边关百万军民性命计,方肯用宝。一切决策,皆出于公心,为的是把握这千载难逢之机,永定北疆!陛下圣明烛照,纵一时不解,待见到河套安定之实,边民欢呼之景,国库岁省数百万边饷之利,亦必能体察殿下与臣等一片苦心!”
高拱说着,顿了顿:
“若陛下果真怪罪,所有罪责,内阁一力承担!臣高拱,愿首当其冲!殿下届时只需言‘为内阁所请,为大局所迫’,一切雷霆,由臣等承受!断不会让殿下独对天威!”
“高先生……”裕王喉头哽咽,心中既是感动,又是惶然。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守门侍卫的通禀:
“殿下!高阁老!司礼监……司礼监黄公公遣人来报,有急事!”
裕王与高拱同时心头一凛,对视一眼,皆是心道:“看来父皇(陛下)已经知道此事了”。
“传。”裕王定了定神,沉声道。
一名身着葵花衫的小太监跌撞着进来,立刻扑通跪倒,垂泪道:
“殿下!高阁老!万岁爷……万岁爷方才看了通政司送来的杜侯爷捷报,勃然大怒,呕血数升,晕厥于地!”
“什么?!”小太监的话出乎了裕王的预料,他猛地站起身来,瞿然色变。
高拱也是面色骤变,急步上前:“太医呢?!太医怎么说?!”
那小太监泣不成声:
“黄公公已急召太医院所有值守太医入精舍会诊。几十位太医联合会脉……说,说万岁爷脉象微弱已极,似有似无,不知什么时候能醒来。”
“更糟糕的是,他们还说……若一直不醒,或可凭参汤珍药吊住元气;可一旦醒来,恐……恐是回光返照之态,那便是……便是大限之期了!”
“一旦醒来……就是大限……”裕王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
“殿下!”高拱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陛下病危,殿下为储君,理当即刻前往西苑侍奉。臣这就护送殿下过去。”
裕王却似失了魂,喃喃道:“是孤……是孤害了父皇……”
高拱低声道:“殿下,此刻不是自责之时。陛下昏迷,朝局顷刻将变。殿下必须立刻前往西苑,坐镇中枢,以防不测!”
裕王被高拱这番话说得清醒了些。他抹了把脸,强自镇定:“高先生说的是……摆驾,去西苑。”
……
西苑,玉熙宫外。
风雪不知何时又起了,精舍内外早已乱作一团。
太医院院使、院判、御医几十人挤在暖阁外间,低声急议,小太监们端着铜盆热水进出匆匆。
裕王赶到时,黄锦正候在精舍外廊下,老泪纵横。
见裕王来,他慌忙迎上:“殿下!您可来了!”
“父皇如何?”裕王急问。
“太医还在施针用药……只是,只是脉象微弱……”黄锦泣道,“殿下,您快进去看看吧……”
裕王掀帘入内,只见嘉靖帝躺在龙榻上,面色蜡黄,四名太医围在榻边,或施针,或把脉,个个额头见汗。
“殿下……”见裕王进来,几位太医低声见礼,欲言又止。
裕王走到病榻边跪下,垂泪道:“父皇,都是儿臣的错……”
高拱随后跟进来,也默默跪倒在裕王身后。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通禀:“徐阁老到了。”
帘栊掀起,徐阶缓步而入。
他走到近前,也在裕王身后跪下:
“老臣闻陛下骤恙,心急如焚,特来请安侍疾。殿下恕老臣迟来之罪。”
裕王有些无措:“徐先生病体未愈,何必……”
“陛下安危,重于泰山。老臣忝居首辅,纵粉身碎骨,岂敢避嫌养病?”徐阶打断裕王,“况值此非常之时,朝局动荡之秋,老臣更应在此,与殿下、与诸公,共度时艰。”
说着,他目光转向高拱,微微颔首:“肃卿也在。这几个月来,辛苦你了。”
一句“辛苦”,轻描淡写,却隐隐透着居高临下之意——仿佛在提醒高拱,你只是在这段我“病休”期间代为操劳,如今我回来了,首辅之位,自然还是我的。
高拱脾气爆,当下脸色一沉,拱手还礼:
“元辅言重。拱蒙陛下、殿下信重,主持阁务,分所应当。何谈辛苦?倒是元辅久病初愈,还须保重。陛下榻前,自有殿下与太医在,元辅年事已高,不妨先回府静养,待陛下醒转,再行奏对不迟。”
话里话外,已是针锋相对:为了躲科道的攻讦,你徐阶称病这么久,朝政是我在管,现在陛下病危,你一个“病休”的首辅,倒急着回来指手画脚?
徐阶长叹一声,并不动怒,反而语带唏嘘:
“肃卿所言,固是体恤老臣。然,老夫侍奉陛下四十余载,君臣相得,情深义重。今陛下沉疴至此,老夫若不亲至榻前,问安侍药,于心何安?于义何存?”
“两位先生皆是为父皇、为社稷。”裕王感到一阵疲惫,出声调和:
“此刻父皇昏迷,太医正全力施救,徐先生既来,便一同守候吧。外间诸事,还需二位先生同心协力,共度时艰。”
两人皆躬身称是。
接下来的几日,西苑玉熙宫成了帝国权力漩涡的中心。
嘉靖帝昏迷不醒,仅凭参汤药石吊着一口气息。
裕王以储君身份,昼夜守候在精舍之外,处理紧急政务亦不敢远离。
徐阶与高拱则轮流值宿,表面上和衷共济,实则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