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甫一“病愈”回朝,便敏锐察觉到自己权势的微妙变化。
高拱资历虽浅,但凭借裕王的信任与这数月主持阁务的积累,羽翼渐丰。
徐阶虽为首辅,资历威望无人能及,但在裕王明显倚重高拱的情势下,加之去年“密揭”泄露导致清誉受损,他甚至隐隐处于下风。
因此徐阶需要一股足以打破平衡、且能被他影响或借重的力量。
杜延霖是他的门生,便是徐阶眼中最合适,甚至可称唯一的选择。
毕竟,以杜延霖的功绩与威望,放眼朝野上下,已是无人能及。
于是,徐阶开始不动声色地布局。
……
嘉靖四十三年正月末,京师的气氛在“河套收复”的捷报与皇帝病危的双重冲击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沸腾与压抑交织的状态。
街头巷尾的百姓已听闻“河套收复”的喜讯,茶楼酒肆间满是“杜侯爷一年复套,真乃神人也”的赞叹。
然而朝堂之上,水面下的暗流远比明面上的颂声响亮。
徐阶“病愈”还朝第四日,都察院浙江道御史胡应嘉便上了一道措辞华美、气势磅礴的《请重酬不世之功以励天下疏》。
文中极尽铺陈杜延霖自黑水峪至河套受降的赫赫功勋,称其“挽狂澜于既倒,复疆土于百年”,乃“国朝二百年未有之伟烈”,可比卫、霍、李、郭。
疏末恳请朝廷“宜破格酬庸,赏不逾时”,并暗示如此大功,仅以边帅处之,“恐非所以彰国家崇德报功之至意,亦非所以慰天下喁喁之望”。
此疏经通政司,直入内阁。
当值的高拱阅后,眉头紧锁。
他召来胡应嘉询问,胡应嘉只道是“秉公直言,感佩杜侯忠勇”。
然而高拱浸淫朝堂多年,岂看不出其中蹊跷?
胡应嘉乃是徐阶门生,要说此疏背后没有徐阶授意,打死高拱都不信。
更让高拱警惕的是,此疏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迅速激起涟漪。
随后数日,礼科给事中、兵部郎中、乃至翰林院数名讲读编修,接连上疏附议,内容大同小异,皆盛赞杜延霖之功,呼吁朝廷重赏,甚至有年轻官员在疏中直言:
“杜公经纬之才,岂宜久滞边陲?当召还中枢,参赞庙谟,俾尽其用。”
舆论在短短几天内被巧妙引导,“杜延霖当入中枢”的呼声悄然滋长。
嘉靖四十三年二月初一。
裕王监国之后,便重开了被嘉靖帝荒废了二十余年的朝会。
今日是二月初一,更是每半月一次的大朝。
丹墀之下,百官肃立。
文东武西,绯青朱紫。
鸿胪寺官员按序唱名,各部院依次奏事。
起初都是寻常政务:
春耕筹备、漕运疏通、南直隶税银解送……裕王或准或驳,处置尚算得当。
就在朝会渐近尾声时,礼科都给事中陆树德忽出班奏道:
“殿下,臣有本奏。镇北侯杜延霖收复河套,功盖寰宇,此乃国朝二百年未有之伟绩。杜华州经天纬地之才,若久滞边陲,实乃朝廷之失,天下之憾。”
他顿了顿,声音渐高:
“臣闻‘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昔汉武用卫青、霍去病,破匈奴后即召还长安,参赞枢机;唐太宗得李靖,平突厥后委以仆射,总领百司。”
“今杜华州之功,不逊卫霍李靖,当效古制,召还中枢,参赞机务,以竟安邦定国之全功。如此,上可副朝廷求贤若渴之心,下可慰天下士民喁喁之望!”
此言一出,殿内嗡然。
当即有数名出列附议:
“臣附议!杜华州当入中枢!”
“边关已定,当使麒麟归位!”
“请殿下速召杜华州还朝!”
声浪渐起,文官班列中竟有小半人微微颔首,显是事先已有默契。
裕王坐在御座上,先看向徐阶。
徐阶却眼观鼻、鼻观心,捻须不语,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裕王又看向高拱,高拱只是拢袖而立,同样沉默不语。
裕王心中犹豫,正待开口询问“徐先生、高先生之意如何”,兵部右侍郎霍冀突然出班道:
“殿下!臣有话要说!臣掌兵部,深知边情险恶!河套地阔千里,蒙古虽退,部落犹存,如饿狼环伺。杜镇北甫定其地,民未附,城未固,军心未安。此时易帅,犹如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
他转向言官们,质问道:
“陆给谏熟读史书,可知郭子仪为何晚年仍镇河中?可知沐昭靖子孙为何世守云南?非不欲其荣归京师,实乃边疆安危系于一身,不可轻动!”
兵部左侍郎曹邦辅也是出列符和道:
“霍司马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见。臣补充一句:杜镇北之封赏,陛下早有明旨。陛下虽暂不豫,然金口玉言,天下共闻。如今功成,当彰朝廷信义,慰功臣之心,安边军之志。至于中枢调用,乃后话,可从容计议。”
裕王闻言,顿时有了主心骨,点头道:
“杨先生、霍先生所言甚是。杜先生之功,依父皇前旨,当晋国公,镇守北疆。此乃朝廷信义所在,边关安定所系。至于中枢事务,杜先生身在河套,一样可上疏建言。当前要务,是议定册封仪典,并令杜先生安心经营河套,以固我大明万年之基。”
徐阶在下面听着,眼帘低垂,捻须的手微微一顿。
裕王继续道:“如此,孤便依照父皇前旨,加杜先生为镇国公,世袭罔替,永载丹书,与国同休。诸位先生以为如何?”
高拱立即表态:“此乃君父之诺,臣等自当遵从。此外,昔日俺答兵临宣府之际,殿下请杜镇北出山,曾与杜镇北约法三章,此时正当一并兑现。”
所谓约法三章,就是裕王监国第一天请杜延霖出山时,杜延霖的三项请求:
其一,镇边三年,不可掣肘;其二,河套若复,头几年由杜延霖全权负责建设;其三,便是起复海瑞。
裕王微微颔首,又看向徐阶:“徐先生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