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自去岁冬深入河套,筑堡屯田,屡挫虏锋。今虏酋困于白灾,部众饥寒,遣其子辛克图诣军前乞降,献河套全境图籍,愿永称臣属,北迁阴山……”
“……臣已于正月十五日,于镇虏堡受其降表,宣谕朝廷恩德,授俺答‘顺义王’封号,定界阴山之南、黄河河曲以东,尽归版籍……”
“……此皆仰赖陛下圣德远被,监国殿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天时人和。河套沦没百二十年,今终复归,实乃社稷之幸,兆民之福……”
张景明越读呼吸越促,读到后面附上的《河套三卫设制疏》《屯田章程》《受降仪注》等细则时,已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扶住桌案,定了定神,又急急翻至最后几页——那里盖着密密麻麻的朱印:监国裕王宝玺、内阁关防、兵部勘合……
唯独没有司礼监批红,也没有皇帝御笔。
张景明脑中“嗡”的一声。
他久在通政司,熟知流程:如此大事,必先经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六科抄发,方能明谕天下。
可这份奏疏,竟是直接以“奉监国敕令”为由,先行处置,事后报备!
而陛下……陛下竟似毫不知情?!
他抬头,看向窗外的晨光熹微。
皇城还在沉睡,西苑方向一片寂静。
冷汗,从张景明额角滑下。
“大人,”书吏见他面色不对,小心翼翼道,“此疏大捷……按制该即刻送呈西苑报喜。您看……”
张景明深吸一口气,将奏疏重新合拢,双手微微发颤。
他知道自己正捧着一个烫手的山芋——不,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备轿。”他说,“本官要亲自送往西苑。”
……
西苑,玉熙宫精舍。
精舍内的药气一天比一天浓郁,嘉靖帝半倚在明黄锦褥上,身上盖着厚重的云锦被,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侍立榻边,小心翼翼捧着一碗刚煎好的参汤。
“万岁爷,通政司左参议张景明求见,说是有陕西加急捷报。”一名小太监跪在帘外低声禀报。
嘉靖帝眼皮微抬:“捷报?杜延霖又筑新堡了?”
“回万岁爷,张参议说……确实是杜侯爷的奏疏,事关河套。”
“呈上来罢。”嘉靖帝意兴阑珊。
张景明被引进精舍,他先是三跪九叩,随后掏出奏疏,高举过顶:
“臣通政司左参议张景明,恭呈陕西巡抚杜延霖捷报。”
黄锦接过,转身奉至榻前。
嘉靖帝淡淡道:“念。”
黄锦应了一声,展开奏疏,开始念:
“臣杜延霖谨奏:嘉靖四十三年正月十五日,北虏土默特部酋首俺答,遣其子辛克图诣镇虏堡军前,献河套全境图籍,稽首称臣……”
起初,嘉靖帝尚闭目养神,似听非听。
待听到“臣奉监国裕王殿下密敕,授以全权,受降定界”时,他倏然睁眼!
黄锦声音一颤,几乎念不下去。
“继续念。”嘉靖帝声音平静,却让精舍内似乎温度骤降。
“……河套之地,自黄河河曲以东,阴山以南,水草丰美之区,尽归版籍。臣已宣谕朝廷恩德,封俺答为顺义王,令其部北迁阴山之北,永为藩篱……”
“……今置朔方、云中、五原三卫,设一府,编户屯田,授民耕牧。河套沦没百二十年,终复归化,此皆陛下圣德所感,监国殿下……”
“够了。”嘉靖帝打断黄锦,“监国……密敕?”
皇帝轻声重复这四个字,似乎是呆滞住了。
而张景明伏在地上,额头上已是冷汗直冒。
嘉靖帝伸出手,黄锦连忙将奏疏奉上。
皇帝目光从那些工整的馆阁体上扫过,一字一句。
他看到杜延霖如何“奉监国敕令”,如何“代朝廷宣谕”,如何“先行处置,事后奏报”;
看到后面附上的裕王宝玺印样、内阁关防、兵部勘合……唯独……
没有他这位皇帝的任何痕迹。
仿佛他这个天子,早已不存在于这场关乎国本的大事之中。
“好……好一个‘监国’。”嘉靖帝忽然笑了。
他抬起眼,看向张景明:“这份奏疏,何时送到的?”
张景明颤声:“回、回陛下……昨夜子时三刻,陕西加急送至。”
“内阁可知?”
“昨天夜里司务已抄送内阁值房。”
“裕王呢?”嘉靖帝打断他,“裕王可知?”
“臣……臣不知……”
“你不知道?”嘉靖帝声音陡然拔高,突然间歇斯底里起来:
“通政司掌天下章奏,你说你不知道?!那这上面的监国宝玺是哪儿来的?!内阁关防是哪儿来的?!兵部勘合是哪儿来的?!”
张景明以头抢地,泣声道:
“陛下息怒!臣……臣实不知详情!此疏昨夜方至,臣一见便知非同小可,即刻亲送西苑,绝不敢有半分延误!”
嘉靖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又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朕的儿子……朕的好儿子……”他喃喃自语,“竟学会瞒着朕了!”
他猛地将奏疏掷在地上,纸张散落开来。
“他想干什么?嗯?杜延霖想干什么?高拱想干什么?徐阶——”他忽然顿住,想起徐阶早已称病不朝,眼中寒意更甚:
“还有朕那个孝顺的儿子,他想干什么?!”
黄锦扑通跪倒:“万岁爷保重龙体!殿下……殿下或许只是……”
“只是什么?”嘉靖帝厉声道,“只是怕朕病重,受不得惊喜?只是体恤朕,替朕分忧?!”
他剧烈咳嗽起来,黄锦慌忙上前为他抚背,却被他一把推开。
“召裕王!召高拱!召徐阶!给朕把他们都叫来!这大明朝,到底是谁的天下?!”
“万岁爷……息怒……”黄锦泪流满面。
嘉靖帝喘着粗气,忽然,他眼中闪过一丝异光:
“景王呢?朕的另一个儿子呢?传旨,召景王即刻进京!”
精舍内霎时死寂。
黄锦脸色惨白,伏地不起。几个小太监也是抖得如风中落叶。
嘉靖帝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怎么?朕的话,你们如今也不听了?!”
“万、万岁爷……”黄锦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调,“景王殿下……景王殿下他……”
“说!”
黄锦重重磕头,额上顿时见血:
“景王殿下……已于去岁十月,在湖广封地……突发急病薨了!太医院怕万岁爷悲恸伤身,加重病情,便劝奴婢暂时不要奏报,待陛下康健些,再……”
黄锦说不下去了。
“轰——”
仿佛一道惊雷劈进精舍。
嘉靖帝僵在榻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去岁十月……
那时他在做什么?
哦,对了,他在西苑静养,呕血昏沉,将朝政尽委裕王。
而他的另一个儿子,就在那时,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千里之外的封地。
没有人告诉他。
他的儿子死了,没有人告诉他。
他的儿子和内阁联手,与杜延霖做成收复河套的泼天之功,也没有人告诉他。
他们瞒着他,所有人都在瞒着他。
“呵……呵呵……”嘉靖帝忽然又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却比哭更凄怆。
“好啊……真是好啊……”皇帝一边笑,一边咳嗽,嘴角溢出丝丝血迹,“朕的儿子死了,没人告诉朕。朕的江山被人改了天,也没人告诉朕。”
“这满朝文武、这内阁、这司礼监、还有朕的好儿子——”
“举朝,尽是不臣之臣!!”
语声方落,嘉靖帝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随即身子后仰,直挺挺倒于锦褥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