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明月照雪原,一片苍茫死寂。
远处传来凄厉的狼嗥,一声接一声,在寒夜里格外瘆人。
“听见了吗?”俺答背对众人,声音低沉,“那是饿狼在叫。今年雪大,野兔、黄羊冻死大半,狼群找不到吃的,已经开始袭击牧民的羊圈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咱们草原人,和狼一样。吃饱了,是守望相助的群狼;饿急了,便是择人而噬的恶兽。杜延霖若聪明,就该给狼一口吃的,免得被狼咬断喉咙。”
“若他不给呢?”有人问。
“那就让他看看——”俺答一字一顿,“饿狼扑食,是何等模样。”
帐内炭火噼啪,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
这一夜,王庭的灯火亮至天明。
……
腊月二十五,一支十二人的蒙古使团踏着没膝的积雪,离开丰州滩。
为首的是俺答次子辛克图。
这个决定让许多老台吉不解——王子为质,太过冒险。
但俺答有他的考量:“辛克图性子鲁莽,正好磨炼。况且,”他顿了顿,“派他去,杜延霖才能相信咱们的诚意。”
辛克图临行前,俺答将他叫到帐中。
“此去,记住三件事。”俺答看着这个和自己年轻时一样桀骜的次子,“第一,莫逞强。你是去谈,不是去战。”
辛克图闷声应了。
“第二,看清杜延霖其人。他是大明少有的明白人,但也正因明白,才最难对付。”
“第三——”俺答从怀中取出一块羊皮,上面用蒙汉两种文字写了几行字,“若杜延霖问起,就说这是各部首领联名请和的诚意。但若他不问,不必主动拿出。”
辛克图接过,扫了一眼。上面写着愿意退出河套,重定边界的条款。
“父汗,这条件……太低了。”他忍不住道。
“低?”俺答苦笑,“咱们现在有资格谈条件吗?这不过是引子。真正要争的,是互市——铁锅、茶砖、布匹,这些才是救命的东西。”
辛克图沉默半晌,将羊皮小心收进怀中皮袄夹层。
“儿臣明白了。”
十二骑在风雪中艰难前行。往日纵马半日可至的边墙,如今走了整整两天。
腊月二十七黄昏,使团终于望见黄甫川镇虏堡的烽燧。
堡墙上哨卒早已发现他们,号角声起,一队明军骑兵迎出。
领头的百户勒住马,冷眼打量这些衣衫褴褛的蒙古人。
“来者何人?”
辛克图策马上前,用生硬的汉话道:“土默特部辛克图,奉大汗之命,求见杜经略。”
“杜经略?”百户皱眉,“这儿只有杜制台。”
“那就杜制台。”辛克图改口。
百户不敢擅专,命人回堡通报。半个时辰后,堡门打开,王雄亲自迎出。
“王子远来辛苦。”王雄拱手,脸上也掠过一丝惊讶之色,显然没想到俺答这个时候会把次子派过来出使。
虽说辛克图远不如辛爱那样受俺答重视,但毕竟也是俺答的次子。
“我们要见杜制台。”
“王子来的巧,”王雄笑了笑,“杜制台刚好就在堡中,请使者入堡歇息。但按规矩,只能带一名随从进堡。还望王子见谅。”
“无妨。”辛克图粗枝大叶,显然不在意这些,他翻身下马,“客随主便。”
当夜,辛克图被安置在堡中一处干净的厢房。
炭火、热汤、毛毯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盆热水供他洗去风尘。
待遇之周到,让他心中愈发警惕。
次日清晨,辛克图被请到堡中议事堂。
堂内陈设简单,正中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河套舆图,朱笔标注密密麻麻。
一个穿着深青常服的年轻人背对他站在图前,正在与身旁将领低声说着什么。
辛克图心头一震。
这就是杜延霖?
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身形也并不魁梧,甚至有些清瘦。
但那股沉静的气度,却让整个厅堂的空气都仿佛凝滞。
“王子到了。”王雄轻声道。
杜延霖转过身。
辛克图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清这个让草原闻风丧胆的对手。
面容清俊,眉宇间有书卷气,却自有一副让人折服的气度。
“坐。”杜延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也坐下,“草原今年雪大,路上难行吧?”
语气平淡,像在寒暄。
辛克图定了定神,按草原礼节抚胸:
“托长生天庇佑,总算到了。杜制台,我奉父汗之命前来,是为——”
“不急。”杜延霖打断他,从亲兵手中接过茶盏,亲自推到辛克图面前,“先喝茶,暖暖身子。”
茶是上好的砖茶,煮得浓酽,加了奶和盐。正是草原人惯喝的口味。
辛克图心中一凛。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此人思虑之周密,远超传闻。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热入喉,驱散了些许寒意。
“谢制台。”辛克图放下茶盏,直奔主题:
“我部与贵国连年作战,于双方百姓皆非幸事。父汗愿与大明重修旧好,退出河套东南,重定边界。只求开关互市,以马匹皮货,换粮茶布铁,各取所需。”
他一口气说完,盯着杜延霖。
杜延霖神色不变,只轻轻转着手中的茶盏:“退出河套东南?哪些地方?”
辛克图取出怀中羊皮,摊在桌上:“以此线为界,东起喇嘛湾,西至红山儿,南至边墙。此线以北,仍归我部牧放;此线以南,大明可筑堡屯田。”
王雄在一旁闻言,差点笑出声。
这条线,分明就是现在明军实际控制线——五堡所在的位置。
蒙古人所谓的“退出”,不过是承认既成事实。
杜延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也不看辛克图掏出的羊皮图。
辛克图是个急性子,说完久久不见回应,忍不住追问道:
“制台以为如何?”
“哼,”杜延霖冷笑一声,终于开口,“王子,互市可以谈,但须先有诚意!”
说着,杜延霖站起身来,就要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