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二年冬,草原再遭白灾。
自十月起,塞北的天气便异常寒冷。
十一月初,第一场暴雪席卷漠南,积雪深及马腹。此后风雪连绵,至腊月中,草原已是一片银白死寂。
土默特部王庭,丰州滩。
俺答汗的大帐内,炭火烧得通红,帐外风声如狼嗥,时而夹杂着牲畜冻毙前的哀鸣。
“大汗,”一位蒙古将领巴克图台吉掀帘入帐,肩头落满积雪,脸色比雪还白,“东边的牧场……全完了。”
俺答从兽皮褥上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说清楚。”
“暴雪连下七日,东营的三千头羊冻死大半,马群也折了三成。”巴克图台吉声音发颤:
“更糟的是草场——雪深四尺,牲畜刨不开雪层,饿死的比冻死的还多。各部落都在告急,求大汗开仓赈济……”
“开仓?”俺答冷笑一声,指了指帐外堆着的几帐粮食,“外面几帐就是今年从大同抢来的最后存粮,够支应几日?”
巴克图台吉沉默。
他知道,去岁南掠所得虽丰,但不少在撤退时被杜延霖的游骑焚毁,运回草原的仅够各部勉强过冬。如今遭此白灾,储备已见底。
帐内一时寂静,唯闻炭火噼啪。
良久,俺答长叹一声:“若在往年,此时该南下‘打草谷’了。”
所谓“打草谷”,是草原部落在冬春之交粮草不继时,组织骑兵南下劫掠汉地村庄,抢夺粮食牲畜以渡饥荒。
自俺答统一漠南以来,这几乎成了定例——每遇白灾,便以刀箭向大明索要活路。
但今年不同。
“杜延霖在河套钉了三颗钉子。”俺答走到帐壁悬挂的羊皮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黄甫川、红山儿、喇嘛湾三处:
“三千人守一堡,五堡呼应。我军若南下,须先拔了这些钉子,否则粮道侧翼皆受威胁,甚至他们能从此处直扑我王庭。”
巴克图台吉咬牙:“那就拔了它!集结大军,不信攻不下几座土堡!”
“哪有那么容易?”俺答转身,目光如刀:
“我部屡败于杜延霖之手。如今他在延绥、宁夏、固原一带陈兵十万,正等着我军顿兵坚城之下。别忘了黄甫川之败——巴图那一万精骑,是怎么被李成梁和王雄一口吃掉的?”
巴克图语塞。
黄甫川战报传来时,整个王庭为之震动。
明军不再死守边墙,竟敢前出河套筑堡,更以新式火器、地雷、开花弹打得蒙古骑兵损失惨重。
而且他们的对手是杜延霖,这个是整个草原都为之胆寒的名字。
“杜延霖……此人用兵,鬼神莫测。”俺答走回炭盆旁,伸手烤火,火光将他脸上的皱纹映得深深浅浅:
“他筑堡,不是为守,是为攻。堡成则屯田,田熟则养兵,兵足则再筑新堡。如此步步为营,不用数年,河套将尽入其手。到那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巴克图听懂了。
到那时,土默特部将失去最重要的冬季牧场和南下通道,被明军从河套、大同、宣府三面挤压,生存空间日益狭小。
帐外风声更厉,夹杂着隐约的狼嗥。
俺答忽然问:“去年这时,各部存粮还能撑多久?”
“至少到三月。”巴克图苦笑,“今年……怕是连正月都难过。各部落已开始宰杀战马充饥,再这样下去,春荒时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战马是草原的命根子。”俺答眼神一厉,“传令各部:战马一匹不许杀,违者斩!至于粮食……”
他顿了顿,缓缓道:“让各部首领来王庭议事。有些话,该说透了。”
当夜,风雪稍歇,明月出云。
丰州滩王庭大帐内,挤满了各部首领。
炭火烧得旺,肉汤在铁锅里沸腾,但无人有食欲——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后几顿饱饭了。
俺答坐在上首,环视众人。
鄂尔多斯部的库图克台洪台吉、永谢布部的巴雅思哈勒、土默特本部各台吉,以及依附的小部落头人,皆面色凝重。
“今日请诸位来,只问一件事。”俺答开门见山,“这个冬天,怎么过?”
帐内一片死寂。
库图克台洪率先开口:“往年此时,早该南下打草谷了。可今年……”他瞥了一眼地图上那几处刺目的标记,“杜延霖把刀子顶在了咱们喉咙上。”
“那就把刀子拔了!”一个年轻台吉霍然站起,“集全草原之力,踏平那几座土堡!我不信杜延霖真有三头六臂!”
“踏平?”俺答冷冷看他:
“黄甫川一战,巴图的一万精骑折了三成。若要拔掉五堡,得填进去多少勇士?就算拔了,明军不会筑新堡?杜延霖在陕西整军经武,火器日新月异,咱们的血肉之躯,能耗得过他的铁弹火药?”
年轻台吉噎住,悻悻坐下。
“那怎么办?”有人低声问,“难道眼睁睁看着族人饿死?”
俺答沉默良久,终于缓缓道:“两条路。”
所有人竖起耳朵。
“第一条,向西。”俺答手指划过地图,指向河套以西的贺兰山,“山那边是瓦剌的地盘,水草虽不如河套,但足以活命。咱们向西迁徙,避开杜延霖的兵锋,休养生息,待时再起。”
此言一出,帐内哗然。
“西迁?那河套不要了?”
“祖宗留下的牧场,怎能拱手让人!”
“瓦剌与咱们世仇,去了必起冲突!”
俺答任由众人争论,待声浪稍息,才道:“那就第二条路——”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向杜延霖……求和。”
“什么?!”
“大汗!这如何使得!”
“我草原勇士,宁可战死,绝不乞和!”
怒吼声几乎掀翻帐顶。
俺答却不理会,只缓缓道:“不是乞和,是互市。按照去年杜延霖黑水峪之战后提出的条件,咱们退出河套,接受明国封号,明国则答应与我等互市。”
“杜延霖会答应?”库图克台洪怀疑,“他正欲置咱们于死地。”
“他会的。”俺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此人志在复套,非是好大喜功,而是志在安定边陲。如今咱们主动议和,他没有理由拒绝。更何况……”
他顿了顿:“大明朝廷内部,对他屡有猜忌。听说嘉靖皇帝逼他‘三年复套’。纵使他用兵如神,恐怕也不敢说三年必成。”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众人都在权衡。
向西,是未知的险途;求和,是屈辱的妥协。
但比起部族存亡,面子又算什么?
“若杜延霖不允呢?”巴雅思哈勒问。
俺答眼中寒光一闪:“那便战。杜延霖想赶尽杀绝,那么就要掂量掂量这代价!”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掀开厚重的毛毡。
寒风灌入,卷着雪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