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倒台的余震,在陕西官场持续了整整一个夏天。
所有人都看清楚了,这位镇北侯兼三边总督,不是来和光同尘的——
他是来刮骨疗毒的。
在解决了粮饷等问题后,杜延霖开始了一系列的大动作。
嘉靖四十二年七月,巡抚衙门连发三道钧令。
一曰“清饷”。
以抄没赃银为基,重核三镇历年欠饷,限期补发。
兵部遣来的督饷郎中王文翰,起初尚欲搬出“国库空虚”的旧辞推诿,却被杜延霖一声冷笑慑得面色如土,只得低头配合。
二曰“核丁”。
三边各卫所重新编练军户名册,汰老弱,补精壮。
空额吃饷者,百户以上军官斩立决,以下者杖一百、充苦役。仅榆林一卫,便清出空额二千三百人,每年可省虚耗饷银四万余两。
三曰“改制”。
于西安城西设“陕西军器总局”,专司火器改良与量产。
杜延霖亲自绘制图谱,将三眼铳、五眼铳、改良鸟铳火炮及配套弹丸的制法细化成册,征调陕甘匠户千余人,昼夜轮作。
八月,第一支试制的“三眼骑铳”出炉。
铳身乌黑,三管品字并连,各设独立火门,后托裹熟牛皮。
督标营挑出百名善骑射的老卒试射,八十步内可破棉甲,五十步可穿皮甲,三十步竟能透寻常铁札甲!
更难得的是装填迅捷——熟练铳手二十息可射三发,虽精度不及弓箭,但齐射时的密集弹幕,足以在接敌前撕开缺口。
“侯爷此铳,实乃骑兵利器!”督标营副将王雄抚摸着尚带余温的铳管,眼中放光。
他是杜延霖从宣府带来的旧部,如今负责整训陕西新军。
“若配以轻甲快马,忽聚忽散,专袭虏骑侧后……”
“不止。”杜延霖取过一杆,对着校场远处的草人靶:
“火器营要成建制。每营千骑,三队轮转:一队持三眼铳于百步外齐射,一队持鸟铳强弓于八十步攒射,一队持长矛马刀近身搏杀。三队呈楔形阵,冲阵时轮番上前,退后时装填再战。”
他在沙盘上推演:
“虏骑惯用骑射,遇敌则环绕抛射。我火器骑兵不与其缠斗,百步外便开火,打乱其阵型即走。待其整顿,再回身咬一口。如此反复,疲其兵马,耗其箭矢。”
随军的幕僚沉吟道:“然火器畏风雨,塞外秋冬多沙尘……”
“所以须配特制油布铳套,日常勤加保养。”杜延霖早有考量:
“更重要的,是改变战法——不以歼敌为首要,而以骚扰、疲敌、焚粮、惊马为务。我要让虏骑从此不敢分散牧放,日夜提防不知从何处射来的铅弹。”
八月末,第一批一千杆三眼骑铳配发督标营。
同月,军器总局产出改良铁鳞甲——以冷锻法制甲片,缀于棉甲之外,重仅二十斤,防护却胜旧甲三成。
另制“掌心雷”三千枚,内填碎铁火药,投掷可及三十步,专用于袭营、惊马。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中推进。
而此时的河套草原,秋意已浓。
……
嘉靖四十二年十月十七,大同以东四百里,黄甫川。
此地乃黄河支流,水草丰美,历来是蒙古部落的秋季牧场。
盘踞于此的,是依附土默特部的苏尼特部,约二千帐,能战之兵不过三千。
晨雾未散时,一支五千人的明军精骑已悄然抵达川南丘陵。
主帅并非马芳或李成梁,此番领军深入河套的,是杜延霖新任命的骁将、原宣府游击将军、现督标营副统领王雄。
马皆衔枚,人尽噤声。
王雄立马于坡上,望着远处河谷中星星点点的毡帐。
炊烟初起,牛羊出圈,一派安宁景象——苏尼特人绝想不到,明军敢深入至此。
“按侯爷方略。”王雄低声传令,“火器营居前,弓铳营次之,刀矛营押后。接敌百步,火器营三轮齐射后向两翼散开,弓铳营上前再射。待敌溃,刀矛营冲阵。”
“得令!”
辰时正,明军如黑色潮水般涌下丘陵。
苏尼特哨骑终于发现敌情,凄厉的号角声响彻河谷。
蒙古骑兵仓促上马,挽弓迎战——他们惯见的明军,多是步兵结阵,或骑兵持矛冲杀,何曾见过这般阵势?
只见明军前锋千骑,在百步外骤然勒马。
下一刻,爆豆般的铳声连成一片!
一千杆三眼铳同时开火,铅弹如雨泼洒。
冲在最前的苏尼特骑兵如撞无形墙壁,人仰马翻者数十。
战马受惊,嘶鸣乱窜,整个冲锋阵型为之一滞。
未等蒙古人回过神来,第二轮齐射又至。
这一次是弓铳营的鸟铳与强弓混合攒射。
箭矢铅弹交织,覆盖八十步内的每一寸空间。
苏尼特人试图散开骑射反击,但明军阵型已变——火器营向两侧散开,露出后方严阵以待的刀矛营。
王雄一马当先,长刀所指:“杀!”
四千铁骑如山洪倾泻。
此时苏尼特前锋已损三成,中军混乱,后队尚未整备。
面对明军蓄势已久的冲锋,抵抗只持续了半炷香时间。
当第一个百夫长被王雄一刀劈落马下,溃败开始了。
蒙古骑兵四散奔逃,抛下毡帐、牛羊、妇孺。
明军并不深追,只纵火焚毁营帐,驱散牲畜,将俘获的粮食、铁器装车。
巳时末,战事已毕。
王雄立马黄甫川畔,看着士卒清点战果:斩首四百余级,俘获牛羊千头、粮车百辆、战马千匹。明军伤亡,仅数十人。
“侯爷的火器骑兵……果然犀利。”王雄感慨,“不过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他当即下令:全军就地扎营,伐木筑垒。
……
嘉靖四十二年初冬,黄甫川大捷的消息传回西安时,杜延霖正在军器总局视察新一批三眼铳的淬火工序。
“斩首四百,俘获牛羊上千,自损七十七人。”督标营统领刘应节念完军报,眼中难掩兴奋,“侯爷,王雄这一仗打得漂亮!火器骑兵首战告捷!”
杜延霖将目光从通红的炉火前移开,接过军报细看。
片刻后,他指向其中一行:“‘就地筑堡,留三千人驻守’……王雄胆子太大了。”
刘应节一怔:“侯爷的意思是?”
“孤军深入河套四百里,背后无援,两侧皆敌。筑堡固守固然能立住脚跟,但若蒙古人集结重兵来攻,三千人如何守得住?”杜延霖走到悬挂的河套地图前,手指从黄甫川向北划去:
“你看,此地深入河套腹地。我军插此一楔,虏酋岂会坐视?”
刘应节额角见汗:“那……是否急令王雄撤回?”
“不。”杜延霖摇头,“箭已发出,岂能收回?但须变通。”
他当即传令:“命王雄改筑‘连环堡’——以主堡为主,于南北各五里处再筑两小堡,成犄角之势。每堡驻兵一千,储粮足支三月。堡间挖壕相连,白日以旗号通信,夜间举火为号。”
又道:“另传令延绥总兵王效祖,即日起加派游骑出塞,在黄甫川东侧百里巡哨,虚张声势,做大军将至之态。再令宁夏镇派兵佯攻贺兰山北口,牵制蒙古主力。”
一系列军令流水般发出,签押房内书吏运笔如飞。
刘应节恍然大悟:“侯爷这是要……虚虚实实,让虏酋摸不清我军虚实?”
“正是。”杜延霖看着地图上那个新标注的点:
“黄甫川好比一根刺,我要让它扎进肉里,让俺答疼,却又不敢贸然来拔,他若伸手,我便围绕黄甫川斩掉他的手。”
……
十一月初,黄甫川。
王雄接到军令时,主堡土墙已筑起一人高。
他立即调整部署,分兵两千赶筑南北两小堡,命名为“靖边”“安民”,而主堡则由杜延霖赐名镇虏堡。
三堡呈品字形,间距恰到好处。
施工期间,蒙古游骑果然频频出现。
起初只是三五骑远远窥探,后来增至数十骑,在弓箭射程外耀武扬威地驰骋。
王雄严令不得出击,只以火铳齐射驱散。
十一月十五,土默特部终于按捺不住,派出一万骑进攻。
那日清晨,薄雾弥漫川谷。
蒙古骑兵分三路袭来,马蹄声如闷雷滚地。堡墙上哨卒急敲警锣,士卒们迅速登墙备战。
王雄登敌台观望,见虏骑主力直扑主堡,两翼各分千骑牵制南北小堡,战术分明是老手所为。
“一万……果然不出侯爷所料。”他自言自语,神色虽然凝重却隐隐带有兴奋之色。
副将低声道:“将军,敌众我寡,是否……”
“按侯爷密令行事。”王雄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传令:南北堡偃旗息鼓,做出怯战之态。主堡守军减半上墙,炮手藏于女墙后。”
“得令!”
堡外三里,蒙古主将巴图勒马阵前,望着那座孤零零的土堡,嘴角露出狞笑。
“汉人以为筑个土围子就能占住草原?”他扬鞭指向堡墙,“今日让儿郎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草原铁骑!”
身后,万骑列阵。战马嘶鸣,刀枪如林。
“吹号!冲锋!”
号角长鸣,第一波两千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出。
马蹄践踏枯草,卷起漫天黄尘,大地为之震颤。
堡墙上,明军似乎“惊慌失措”,稀稀拉拉的箭矢射来,绵软无力。
巴图大笑:“汉人胆寒了!全军压上!”
第二波、第三波骑兵接连冲出,形成三个攻击波次,如潮水般涌向堡墙。
他们并未注意到——在冲锋路径上,那些看似随意散落的枯草堆、羊粪堆下,埋着数百个陶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