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克图闻言,脸色骤然涨红,他猛地起身,却又瞬间颓然坐下。
“诚意……”辛克图声音干涩,“杜制台欲求何等诚意?”
杜延霖闻言侧首,淡淡道:
“黑水峪战后,本督曾与尔父有约。后本督还京,尔等便立即背约,得寸进尺。今日遭逢白灾,困顿求存,方想起旧约。王子,天下岂有这等只取不予的‘诚意’?”
杜延霖说着,转过身来,居高临下:
“互市,乃天朝抚恤藩属之恩典,非市井交易。欲求恩典,先显恭顺。若仍持去年入寇大同、焚城掠民时的倨傲,今日之谈,不如不谈。”
字字句句,敲在辛克图心头,也揭开了蒙古如今最鲜血淋漓的伤疤——不仅仅是战场失利,更是生存的危机。
帐外隐约传来堡中士卒操练的呼喝声,整齐划一,充满力量。
这声音提醒着他,此处非王庭,眼前的对手,更非以往那些可以不放在眼中的明廷文官。
辛克图胸膛剧烈起伏,几次欲言又止。终于,他探入皮袄夹层的手,慢慢抽了出来。
他不再看杜延霖,而是低下头,双手捧出那张被体温焐热的羊皮书卷——上面是俺答汗与各部首领联名用印的誓书。
辛克图向前一步,将书卷置于杜延霖身前的案几上,动作略显僵硬,透着不易察觉的屈辱。
“父汗……及漠南诸部首领,确有重议黑水峪旧约之心。”辛克图的声音低沉下去,“此乃联名誓书,请制台过目。”
杜延霖目光垂落,没有伸手。
亲兵统领上前,展开书卷,高声宣读。
内容果然如辛克图所言,甚至比黑水峪之战后更为具体、退让更多:
其一,北徙部众,尽归河套故土于天朝;自黄河河曲以东,旧榆林边墙以北,凡水草丰美之地,愿悉数让还,部众退至阴山以北牧放。
其二,去汗号称臣,永为大明北藩;愿受大明册封,岁贡良马,遣子入侍(虽未明言,但辛克图此次出使已隐含用辛克图换回辛爱的意思)。
其三,歃血为誓,约束部落,永不犯边;若有部民私犯塞下,听凭天朝处置,并罚赔牛马。其四,愿献还三年内掳掠之汉民匠户、妇孺……
条条款款,大明显然是获利极多。
堂中诸将闻言,面色各异,王雄眼中更是闪过一丝快意。
杜延霖静静听完,面上波澜不惊。
待亲兵念毕,他才伸手取过羊皮卷,细看上面那些熟悉的蒙文签名与各色印记。
半晌,他轻轻将卷轴放下,抬眼看向辛克图:
“王子,此约,似曾相识。”杜延霖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若去年春,尔父能持此心,大同百姓何至于流离失所,边墙何至于烽火再燃?可见,非约不善,乃人无信。”
辛克图牙关紧咬:“……制台,尔……此言,是定要拒我等于绝境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草原汉子最后的倔强与绝望:
“长生天在上,今冬白灾,牲畜倒毙,部民啼饥。我等诚心请和,非惧战!若制台执意不允,我草原儿郎,纵饿死冻毙,也必以弓刀叩关,玉石俱焚!”
这番话已近乎威胁,却也是实情。
堂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王雄等人手按刀柄,目光炯炯盯住辛克图与他那名一直沉默按刀的随从。
杜延霖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辛克图心头莫名一慌。
“王子言重了。”杜延霖缓步走回主位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上的羊皮书卷:
“本督非不通情理之人。天灾无情,生民何辜?尔等求活,亦是常情。”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射向辛克图:
“然,背信在前,乞和在后,空口白牙,便欲换我开关互市,赈尔饥荒?天下可有这般便宜之事?”
辛克图急道:“我等愿退河套,永称臣属,这还不够?!”
杜延霖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手指依旧不急不缓地敲着那卷羊皮。
“够?”杜延霖嘴角那丝淡笑敛去:
“河套之地,本为汉唐故土,沦于腥膻百二十年。今本督陈兵十万,正要取之,尔等方言归还,何谈‘诚意’?”
他顿了顿,见辛克图脸色由红转青,继续缓声道:
“至于去汗号称臣、岁贡良马……王子,黑水峪之后,尔父便已承诺称臣纳贡。然结果如何?本督刚去,便立即得寸进尺。前车之覆,后车之鉴,这叫本督如何信你?又如何说服朝廷文武、九边将士,信你土默特部此番是真心归附,而非缓兵之计?”
辛克图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喘息都粗重起来。
他想反驳,却只能强压怒火,嘶声道:“那……制台究竟要如何才肯信?才肯允互市?!”
杜延霖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突然双手按膝,身体前倾,这一下,顿时令辛克图感到压力大增。
“第一,还地需有图册界碑。”杜延霖道:
“尔部须派熟知地理之贵酋,会同我边镇官员,实地勘划界线。何处为大明屯垦牧守,何处许尔部暂驻游牧,须标注分明,勒石为记,各执图册。凡有越界牧放者,视同寇边。”
“第二,称臣纳贡,需有质子常驻京师。”他目光扫过辛克图:
“辛爱为吾所囚,不足为质。尔既为俺答次子,可愿暂留京师,习我礼仪,以示诚心?待盟约稳固,边关宁靖,再议归期。此外,除岁贡良马外,尔部须献骆驼百峰、牛千头、羊三千口,充作此番背约扰边之罚赔,亦为今冬互市首批易货之资。”
辛克图眼皮狂跳。
留质京师还好说,他辛克图是草原上的汉子,既然愿意出使大明,就已经做好了留下为质的准备。
关键是罚赔牲畜,数量虽不算巨,但却让辛克图感到格外屈辱。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杜延霖仿佛没看见他的反应,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