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窃弄威福,欺君罔上,诬直臣为宵小,实乃奸相复生!”
“如此首辅,何以表率百僚?何以安定天下?”
“联名!弹劾!”
“罢免徐阶!”
“还朝堂清明!”
怒吼声在六科廊庑内回荡,冲破门窗,传向各部院衙署。
……
首辅值房。
徐阶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漕运的奏章,门忽然被猛地推开。
中书舍人连滚爬冲了进来,面无人色:
“元、元辅!不好了!您前日写给万岁爷的那份揭帖……不知怎的,竟被司礼监混在寻常奏章中,发还到了六科!如今……如今朝野上下都传遍了!科道诸公,群情激愤,都说您……说您……”
徐阶手中朱笔一顿,一滴鲜红的墨汁落在奏章上,慢慢洇开。
“都说老夫什么?”徐阶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毕竟,首辅给皇帝的密揭,有谁敢泄露?除非……
“说您……口蜜腹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是……是第二个严嵩!”中书舍人几乎哭出来。
徐阶沉默了。
他放下笔,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吾入陛下彀中矣。”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中书舍人没听清:“元辅?”
徐阶没有解释。他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陛下哪里是真的愤怒到需要动用厂卫?哪里是真的怀念严嵩?
那句“若严嵩在此,朕何至于此”,根本不是说给旁人听的,就是说给他徐阶听的!
是在敲打他,也是在给他设局——陛下早知道以李瑜之事,朝野必有反弹。陛下更知道,他徐阶为了稳住局面,必会有所动作。
于是,陛下轻飘飘一句话,逼得他徐阶不得不主动出手“处置”那些聚议官员,一是为了防止厂卫兴起大狱,二是向皇帝证明“内阁有用”。
而那份密揭……那份他为了安抚皇帝、安抚厂卫而写的密揭,陛下只需让司礼监“不经意”地将其混入发还六科的奏章中……
一切便水到渠成。
他徐阶,亲手处置了为言路抗争的同僚,转身便被皇帝出卖,成了众矢之的,清誉扫地。
从此以后,科道言官视他为仇雠,清流士林视他为叛徒。内阁与科道就此决裂!
而顺理成章的,朝野上下的视线也瞬间转移到了他徐阶身上,再也无人关注“封赏”杜延霖的那封圣旨!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转瞬之间,百官与皇帝之间矛盾变成了文官集团内部、内阁与科道的矛盾。
“陛下才智,若用于治国平天下,本可为尧舜禹汤……”徐阶望着宫城方向,喃喃自语,后半句却咽了回去,化作喉间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奈何,陛下之智,多用于驭臣之术、权衡之戏。
“元辅,现在……现在该如何是好?”中书舍人急得团团转,“科道那边,已有不少人联名上疏弹劾,请罢首辅!”
“如何是好?!”徐阶转过身,缓缓走回案后,重新坐下,“给老夫准备笔墨。”
“元辅要写辩疏?”
“不。”徐阶摇头,铺开一张素笺,“写乞休疏。”
当日下午,徐阶的乞休疏便递进了西苑。
徐阶在称自己“老迈昏聩,处置失当,致令物议沸腾,有负圣恩”,恳请陛下准其致仕归乡,以谢天下。
几乎同时,科道言官的弹章也如雪片般飞入通政司。
“劾首辅徐阶奸险欺罔疏”、“请罢误国权臣疏”、“论徐阶口蜜腹剑状”……题目标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内容更是直指徐阶“外示宽和,内怀险诈”,“阳为调停,阴行排挤”,痛斥其“廉耻尽丧,士林之耻”。
文华殿内,裕王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弹章,又看看徐阶那份言辞恳切的乞休疏,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正打算召高拱等人来商议,一名司礼监随堂太监躬身入内,尖声道:“殿下,万岁爷有口谕。”
裕王连忙起身:“儿臣恭聆圣训。”
太监宣道:
“陛下说:徐阶辅弼多年,勤勉可嘉。偶有小失,朕岂忍苛责?今国事多艰,正赖老成。乞休之请,不准。着安心任事,勿再固辞。至于科道喧哗,攻讦元辅,动摇中枢,殊为可恶。所有弹劾徐阶之奏章,一概留中不发。凡上疏劾元辅者,无论虚实,皆降一级,外调边远,即日离京,不得延误。钦此。”
裕王闻言,望着堆积如山的弹劾奏章,目瞪口呆。
……
次日,第二波贬谪名单贴出。
这次,是五十余名上疏弹劾徐阶的科道官员。罪名是:“妄议枢臣,淆乱国是”。
六科廊庑内,气氛已不是压抑,而是悲愤与绝望。
有人默默收拾行装,有人仰天苦笑,有人提笔写下杜延霖的那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将诗句贴在值房壁上,黯然离去。
短短三日,近百名官员被逐出京师。其中多为科道言官,亦有部院中坚。
朝堂为之一空,也为之窒息。
徐阶的请辞奏疏一封一封地往西苑送,嘉靖帝一概不准。
而弹劾徐阶的奏疏也是一封接着一封,而凡是上疏弹劾徐阶者,贬官的贬官,夺职的夺职,流徙的流徙。
北京城各门,每日皆有青衣小帽的贬谪官员,在家仆含泪目送下,孤身上路,身影没入漫天风尘。
恐惧如寒霜,暂时凝冻了公开的抗议。然而,雷霆手段,从来浇不灭地火。朝堂之上的缄默,迅速转化为朝堂之下的汹涌暗流。
通政司的书办发现,近日京城各坊间悄然流通的几种私刻“报房小抄”、“京门邸报”陡然增多。
这些非官方的印刷物,笔锋辛辣,无所忌惮。其中一份流传最广的《燕市评林》,最新一期头版赫然是篇题为《问首辅》的长文:
“……或谓徐相昔抗严嵩,有清望。然观其今日所为,密揭构陷于内,贬斥倾轧于外,钳制言路,杜塞人口,与昔年分宜(严嵩)何异?分宜贪渎,华亭沽直;分宜明害忠良,华亭暗损正气。窃以为,分宜之奸在皮肉,刮骨可医;华亭之诈在膏肓,其毒更深!此非李林甫之‘口蜜腹剑’而何?”
更有一篇,直接将矛头对准了徐阶最惹人注目的“杜延霖座师”身份:
“古之贤相,亦为人师。裴度督师淮西,韩愈为文记功,师生相得,共耀青史。今镇北侯杜公,功盖卫霍,忠贯日月,实乃国朝二百年未有之英杰。然吾闻杜公早年亦曾执弟子礼于徐相门下。呜呼!以杜公之磊落光明,何以师从此机心深重、操弄权术之辈?岂非明珠投暗,美玉蒙尘?恐杜公在边,闻京师之事,亦当为有师如此而赧然汗下矣!”
“满堂朱紫,可称君子者,唯镇北侯一人而已!”——这句话不知从哪位书生酒后狂言中流出,迅速成为京城茶馆酒肆、街头巷尾最热议的评判。
漕运码头,脚夫卸货歇息时,会啐一口唾沫:“徐阁老?呸!比不上杜侯爷一根手指头!人家在边关替咱们流血,他在京城替皇帝整人!”
茶馆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将杜延霖“雪夜”下大同、轻骑逐虏酋的故事讲得荡气回肠,末了总不忘感慨一句:“可惜朝中有奸相,专会拖英雄后腿!”
连深闺中的女子,绣着“平安”香囊准备托人送往边军时,也会低声对丫鬟说:“只愿杜侯爷莫被朝中那些小人算计了才好。”
舆情汹汹,皆以杜延霖为尺,丈量着朝堂诸公的道德文章。
那杆曾被嘉靖帝用来搅动风云、转移视线的“封赏”之旨,早已无人提及。人们只记得徐阶的“密揭”,只记得言官的流放,只记得杜延霖的功勋与“孤独”。
紫禁城的红墙,隔得开身影,隔不开声浪。
徐阶请辞,嘉靖帝又不批,他干脆告病,不再赴内阁值房。
只是昔日门庭若市的宰相府邸门前车马稀落,唯有老仆扫着仿佛永远扫不尽的落叶。
徐阶坐在书房中,看着窗外一株老梅,枝桠嶙峋。
良久,他轻叹一声:“民心与天心,孰可欺?陛下如此玩弄权术,恐终有一日为权术所噬!”
……
后世《明史》载曰:
嘉靖四十二年四月,帝以权术裂朝堂,徐阶清誉尽毁,而杜延霖竟声誉日隆。边关复套之任未启,庙堂人心之衡已倾。后世论此,谓之“嘉靖末局”之肇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