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按臣说的去办,此事臣自有主张。”徐阶见裕王疑惑,当下郑重道。
裕王看看揭帖,又看看徐阶,他虽年轻,但毕竟在宫廷中沉浮多年,隐隐觉得此事背后另有玄机,但此刻局势危急,已容不得他细想。
“徐先生……”裕王欲言又止。
“殿下不必多虑,”徐阶缓缓直起身,“老臣侍奉陛下四十载,深知陛下脾性。此时若让厂卫搅动朝堂,恐非社稷之福。殿下只管去,余下之事,交予臣即可。”
裕王虽满腹疑窦,但见徐阶神色笃定,终于还是微微颔首:
“孤这就去西苑求见,定将此揭帖交于父皇。徐先生……万事小心。”
言罢,裕王将揭帖小心收入袖中,匆匆出了文华殿,招呼侍从备轿,径直往西苑去了。
待裕王走远,徐阶缓步踱至窗前,望着殿外春日晴空,长叹一声。
“来人。”他唤道。
一名内阁中书舍人趋步入内:“元辅有何吩咐?”
“以内阁的名义发廷寄,”徐阶声音低沉:“行文吏部、都察院,请旨核查今日承天门外聚议官员名单。凡四品以下,参与喧哗、手捧冠戴、形同胁君者,无论初衷如何,皆属失仪乱纪,动摇国本。着吏部会同都察院连夜议处,各降一级,外调边远州府安置,即日离京,不得延误。”
中书舍人闻言大惊,抬头看向徐阶,欲言又止。
“怎么?”徐阶抬眼。
“元辅……这……这岂不是……”中书舍人声音发颤,“此举必遭清议非议啊!”
“非议?”徐阶苦笑摇头,“陛下感叹朝堂之上没有严嵩,这是在敲打内阁。若此时内阁再无动作,就不仅仅是一点非议了。更何况,贬谪外调总比下诏狱来的好。”
中书舍人面色惨白,只得躬身领命而去。
徐阶独自立于殿中,良久,方从怀中取出一枚随身多年的田黄石印章,摩挲着上面“以退为进”四个篆字,喃喃道:
“退一步……但愿有人能明白。”
……
当天夜里。
内阁值房的灯火亮至三更。
徐阶与吏部尚书杨博、都察院左都御史潘恩对坐,案上摊开着一份长长的名单。
烛火跳跃,映得三人面色明暗不定。
“元辅,”杨博捻着花白胡须,面露难色,“这份名单上一共六十七人,皆今日在承天门为李瑜声援者。若尽数贬谪,恐朝野震动啊。”
潘恩也叹道:“其中不乏才干之士。如兵科给事中陈文焕,去年稽查宣大军饷亏空,颇有建树;礼科给事中周子亮,虽言辞激烈,然素有清名……”
“也只能如此了。”徐阶叹道,“陛下已动雷霆之怒,若这些人仍在朝中,必成厂卫靶心。”
他顿了顿,指向名单上几个名字:“这几人,调任边远州府同知、通判;这几人,外放知县;最年轻气盛的几个……暂且革职回乡,以观后效。”
杨博与潘恩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
“用印吧。”徐阶闭目片刻,缓缓道。
……
次日,徐阶会同吏部、都察院的奏疏经司礼监,几乎未有片刻滞留,便批红用印,发回内阁。速度之快,流程之顺,超乎寻常。
当日下午,吏部考功司外便贴出告示,一串长长的贬谪名单触目惊心。
兵科、礼科、工科等十数名给事中,都察院数十名御史,翰林院数名编修、检讨,乃至部分六部主事、郎中,皆榜上有名。
罪名清一色:“聚众阙下,喧嚣失仪,有损国体”。
诏令严厉:三日内离京赴任,不得逗留,不得辞别同僚,更不许串联。
此令一出,六部廊庑、翰林院、都察院,霎时如冰水泼入沸油。
“岂有此理!元辅竟行此等事?!”
“承天门聚议,乃为言路、为公道!何罪之有?!”
“徐华亭素以清流自居,今竟自毁长城,效严嵩故伎!”
六部廊庑间,议论如潮。
未被波及的官员们或愤慨,或惊惶,或叹息。
许多人心头都压着一个疑问:素来以“调停”“保全”著称的徐阁老,何以突然如此雷厉风行?
然而,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
……
翌日,嘉靖四十二年四月初十,晨。
六科廊庑内气氛压抑。
昨日被贬的官员中,有不少是六科给事中,他们的案头已经清空,只留下空荡荡的座位。
余下的给事中们默默地处理着公文,无人交谈。
李瑜尚在诏狱,同僚又遭清洗,兔死狐悲之感,压在每个人心头。
这时,司礼监的随堂太监又来了,捧着今日需要六科副署的奏章题本。
这些奏章已由司礼监批红,按制需经六科抄录副署,方可发往各部执行。
今日当值的刑科给事中陈瓒接过需要刑科副署的奏疏,机械翻阅着。
最上面是一份普通的刑部题本,关于某州县秋决人犯的复核。
陈瓒翻开,正要细看,却忽然发现题本内夹着一页薄纸。
纸张质地细腻,纹路特殊,他一眼认出——这是内阁大臣密奏皇帝专用的揭帖用纸!
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四下张望。见无人注意,他手指微颤,将那页纸抽出。
展开。
只一眼,陈瓒霎时间如遭雷击!
“……宵小狂悖,实不足玷污天颜……臣必督率僚属,从严从速,妥为处置……务使纲纪得申,人心得儆,断不会令陛下有丝毫拂逆之感……”
字字句句,正是徐阶笔迹,末尾赫然盖着内阁首辅的银印!
这分明是徐阶前日写给嘉靖帝、为其平息怒火的密揭!
其中“宵小”二字,更是刺得他双目生疼——
那前日还在承天门外,苦心劝说众人“必尽全力周旋”的元辅,转身便在密揭中将他们这些为公道发声的官员,轻蔑地称为“宵小”?!
口蜜腹剑!
陈瓒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握纸的手抖得厉害。他“霍”地站起身,因动作太猛,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廊内所有给事中齐齐抬头,愕然望来。
“诸公!”陈瓒怒声道,“请看此物!”
他将揭帖重重拍在案上。
周围几名同僚闻声聚拢,争相传阅。
每看一人,脸色便白一分,眼中的怒火便盛一分。
原来,在他们为李瑜呼喊、为公道聚议之时,他们信赖的首辅,已在密揭中将他们定性为“宵小狂悖”;
原来,徐阶口中的“周旋”、“从长计议”,实则是向皇帝保证“从严从速”、“妥为处置”,以求“事事皆合圣意”!
“宵小……我等在元辅心中,竟是宵小!”一名昨日曾在承天门外的御史双目赤红,猛地将手中茶盏掼在地上,粉碎声刺耳。
“好一个‘口蜜腹剑’!当面安抚,背后递刀!他徐华亭,与严分宜何异?!不,严嵩尚是明着作恶,他这是暗室操戈,更为可恨!”
“难怪贬谪令下得如此之快!司礼监批得这般顺畅!他早与宫内通了声气,拿我等的人头官帽,去安陛下的心,保他自己的位!”
“徐阶老贼!安敢如此!”
“两面三刀,卖直取荣!”
“我辈以忠直待他,他以刀俎待我!”
愤怒如火山喷发,瞬间席卷了整个六科廊庑,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整个京城官场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