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徐阶听闻嘉靖帝将李瑜下诏狱,顿时大惊失色。
皇帝此举可谓烈火烹油,但偏偏嘉靖帝又明言不见任何外臣。
徐阶无奈,只得按原计划往承天门而去。
只是轿子还未到承天门,徐阶便通过轿帘远远便见乌泱泱一片绯袍青衫,聚在巍峨的宫门广场前。
春阳正好,却照不透那弥漫的凝重。
数十官员按品序站立,许多人手中捧着官帽,低头不语。
徐阶心中一沉,连忙命轿夫加快了速度。
轿子刚停稳,徐阶便掀帘而下。
他须发已见斑白,一身大红坐蟒袍在春日下格外醒目,但此刻却似有千钧之重。徐阶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朝人群走去。
脚步甫动,已有眼尖的官员瞧见,顿时一阵低呼:“元辅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所有目光都汇聚在这位当朝首辅身上,有期盼,有焦灼,也有不信任的审视。
徐阶走到承天门汉白玉台阶前,转过身,面向黑压压的官员。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心中不由一惊:其间竟大部分都是“杜学”门人!
嘉靖三十九年,大学士吴山因陈据、张珩一案率百官夜叩西苑,结果最后叩阙者,四品以上者,一概免职罢归;四品以下者,各降一级,外调边远州府任用。
自那以后,朝中耿介之臣几乎扫荡一空。如今杜延霖声名日隆,这些奉“杜学”为圭臬的年轻官员,竟成了朝中敢言之士的代表。
“诸公,”徐阶按下心绪,缓缓开口,“聚在此地,所为何事?”
“元辅何必明知故问!”一名给事中跨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李瑜封还乱命,何罪之有?陛下不纳忠言,反下诏狱,此非堵塞言路、自毁长城乎?!今日若不为李瑜争,明日缇骑便可直入六科廊庑,锁拿任何敢言之士!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请元辅主持公道!”
“开释李瑜,收回乱命!”
附和之声四起,声浪渐高。
徐阶抬手虚按,待声浪稍息,才缓缓道:
“李瑜之事,老夫已知。封驳之权,太祖所赐,言官风骨,朝廷所重。其心可嘉,其情可悯。”
他顿了顿,见众人神色稍缓,话锋却一转:
“然诸公今日聚于宫门,手捧冠戴,形同……胁迫。此非谏诤,此乃逼宫。”
最后二字,他吐得极轻,却如重锤敲在众人心头。几个年轻官员脸色一白,下意识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官帽。
徐阶继续推心置腹道:
“尔等在此聚集,除了激怒病中的陛下,给朝局添乱、给边关添忧,还能得到什么?!”
许多官员面面相觑。
“诸公,且听老夫一言,”徐阶语气转为恳切,循循善诱:
“此刻散去,各归其位。李瑜乃骨鲠之臣,老夫以首辅之名担保,必尽全力周旋,向陛下陈明利害,务求宽宥。至于那道圣旨……内阁尚未票拟,六科尚未全署,自有纠驳余地。此事关乎国体、边帅与朝廷信义,岂是宫门前一场喧嚣所能决断?当从长计议,稳妥处置。”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名为首的给事中脸上:
“若信得过老夫,便请回吧。在此多留一刻,李瑜在诏狱中便多一分危险,大局便多一分变数。诸公皆是读圣贤书、明理知势之人,当知何为缓急,何为轻重。”
广场上一片寂静。春风掠过,百官无言。
那给事中与周围几人交换了眼神,脸上挣扎之色良久,终于,他缓缓将手中的官帽重新戴回头上,后退一步,朝着徐阶深深一揖:
“学生……愿信元辅。望元辅莫负今日之言,莫负天下士人之心。”
有人带头,其余官员也陆续默默戴上帽子,朝着徐阶行礼,随后三三两两,沉默地转身离去。
如同潮水退去,方才还拥挤的广场,很快变得空旷。
只余下徐阶一人独立于汉白玉阶前,绯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荡。
他望着官员们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走,去文华殿。”良久,徐阶才对一直静候在旁的轿夫低声道,声音沙哑。
……
文华殿内。
裕王朱载坖背对着殿门,立在巨大的《大明混一图》前,目光却未落在山河疆域之上,只茫然地望着壁上那幅“敬天勤民”的巨大御笔匾额,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
就在这时,一个沉厚的声音自殿门处响起。
裕王倏然回身,见高拱已大步踏入殿中。
“高先生来了。”裕王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迎了两步,指了指一旁的紫檀圈椅,“坐下说。”
高拱却未就座,径直走到裕王前三步处,拱手沉声道:
“殿下,李瑜之事,臣已听闻。”
裕王叹了口气,在御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那方和田玉镇纸:
“父皇……正在病中,一时震怒,也是有的。孤已命人暗中关照诏狱,必不使李瑜受苦。待父皇气消……”
“殿下!”高拱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
“此非一时气怒!陛下那句‘若严嵩在此,朕何至于此’,已传得朝野上下人所共知!此言一出,朝野将如何解读?天下士林将作何想?!”
高拱向前一步,怒发冲冠:
“严嵩在时,堵塞言路,诛锄异己,罗织罪名,动辄廷杖流徙!多少忠直之士血溅丹墀?多少耿介之言湮没于诏狱?!朝堂之上,只剩阿谀奉承;六部之中,唯见逢迎苟且!二十载乌烟瘴气,国事败坏至斯,殿下难道忘了?!”
“高先生!”裕王脸色发白,一时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