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
晨光透过六科廊庑的高窗斜斜洒入,值房内墨香与陈旧纸张的气味隐隐交织。
五六位给事中各自伏案,埋头处理着堆积如山的题本奏章。
兵科给事中李瑜坐在靠窗的案后,面庞清瘦,一双眼却亮得灼人。
他正细阅一份兵部转来的、裕王关于调拨军粮至大同的监国诏书,眉间微锁,落笔却比往日轻快——大同捷报传来后,堵在他心头多日的郁气总算舒了大半。
就在此时,廊庑外脚步声由远及近,两名身着葵花衫的司礼监随堂太监手捧黄绫覆盖的托盘,神色肃穆地踏入廊庑。
“圣旨到——六科接旨!”
廊内所有给事中闻言,皆放下手中事务,起身肃立。
为首太监展开明黄绢帛,尖声宣道:
“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国有明法,朕不尔贷……”
抑扬顿挫的宣旨声在寂静的廊庑内回荡。
起初,李瑜听着对杜延霖的封赏,虽觉逾格,尚能按捺。
可当“三年复套”、“晋镇国公”几句入耳,他眉头已不自觉蹙紧。
待最后那“倘或迁延……爵衔难保”、“朕不尔贷”的话音落下,一股荒谬绝伦之感猛然窜上他的心头——
如此一份“封赏”圣旨,纵览遍《二十一史》,恐怕也闻所未闻!
圣旨宣毕,太监将绢帛重新卷好,置于案上,对众给事中道:“旨意在此,请诸位给谏副署签押,以便明发。”
按制,皇帝旨意需经六科给事中副署,方可生效下发。
若六科认为旨意有失,有权封还驳正——此乃太祖高皇帝赋予言官“封驳”之权,意在匡正君失,防止乱命。
当下几名给事中闻言互望一眼,神色各异。
有人面露迟疑,有人眉头紧锁,却无人率先动作。
静默数息后,年纪最长的一名给事中轻叹一声,率先上前,提笔在副署册上签下名字。
有人带头,其余几人面面相觑,也陆续挪步上前。工科、刑科、户科……笔锋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轮到李瑜时,他却僵立不动,目光死死盯着那卷明黄圣旨,胸膛剧烈起伏。
“李给谏?”身旁的礼科同僚见他不动,轻声唤道。
李瑜猛地回过神来,非但不签字,反而一步跨到案前,伸手抓过圣旨,“唰”地一声抖开,重新细读!
“李瑜!你做什么?!”宣旨太监脸色一变,尖声喝止。
李瑜恍若未闻,目光急速扫过绢帛上那一行行墨字。
越看,他眼中的怒火越盛,到最后,握着圣旨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
“荒唐……荒唐至极!”他喉间迸出一声低吼,“这……这是封赏圣旨?陛下……陛下和内阁诸公,是欲置杜华州于死地乎?!”
此言一出,满廊皆惊!
几名已签押的给事中骇然变色,宣旨太监更是面如土色,指着李瑜颤声道:
“李、李给谏!你……你疯了?!此乃陛下亲口所谕、内阁奉拟之旨!岂容你如此诋毁?!”
“亲口所谕?内阁奉拟?”李瑜先是仰天大笑,随后敛容正色,厉声道:
“诸公!我等职司科道,风闻奏事,补阙拾遗,为的便是匡正君失,肃清朝纲!今日此旨,赏罚混淆,恩威失度,更藏忌功诛心之险恶!若我等就此副署,听其明发天下,则天下忠臣义士,谁不寒心?诸位扪心自问,此旨岂能明发?!”
廊内一片死寂。
几名给事中面面相觑,有人面露惭色,有人低头沉思,亦有人面露不屑,觉得李瑜不过沽名钓誉。
吏科给事中刘体乾轻咳一声,上前低声道:
“李兄,慎言!陛下病中下旨,或思虑欠周,然终究是圣意。且旨意中封侯赐券,亦是旷典。杜华州若真有经天纬地之才,三年复套亦非不可能……”
“刘兄!”李瑜厉声打断,
“此言差矣!杜华州立誓‘三年复套’,此乃忠臣奋发、欲为国家一劳永逸之壮怀!陛下此旨,却将其视之为‘军令状’,以爵禄为诱,以严刑相胁,实乃滑天下之大稽!古之明君待功臣,信之任之,赏功不疑。岂有如此先悬重赏、复设刀俎,使功臣进退皆咎之理?!”
他越说越激动,转身面向那卷明黄圣旨,忽然撩袍,双膝跪地,深深叩首:
“臣李瑜,职在兵科,掌封驳之权。今见陛下此旨,赏罚失据,期约苛刻,暗藏祸心,非仁君信臣之道,亦有损朝廷公信、寒天下志士之心!臣万死,不敢奉诏!请——封还此旨!”
“封还”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六科廊庑!
大明立国以来,六科封还圣旨之事,屈指可数。每一次,皆掀起轩然大波。
“李瑜!你当真要封还?!”宣旨太监又惊又怒,声音都变了调。
“正是!”李瑜昂首,面无惧色,“此旨不公,李瑜不敢副署!请公公原样带回,奏明陛下与监国,此旨……兵科不受!”
他站起身,走到自己的案前,铺开素笺,提笔蘸墨,手腕稳如磐石,开始疾书封还理由:
“兵科给事中臣李瑜,谨以封驳事奏:伏见陛下晋杜延霖爵侯、期以复套之旨。臣细绎旨意,赏则逾格,期则近苛。夫爵赏者,酬既往之功;期约者,课将来之效。今混为一谈,以未来不可必成之事,挟制已立不世之功之臣,此非赏劝,实为猜防。”
“杜延霖屡立奇功,功在社稷,天下共睹。陛下若真体其忠劳,当专赏其功,信之不疑。河套之事,许其便宜,宽以岁时,责其成效即可。岂有既赐铁券世爵,复以‘虚耗’、‘失机’之诛悬于其后?如此,则功臣战战兢兢,畏首畏尾,何以专意边事,克竟全功?”
“昔汉高祖待韩信,登坛拜将,付以全权;唐太宗用李靖,委以专征,不制中御。故韩、李得展其才,成就不世之功。”
“今陛下圣明,岂反不如汉祖、唐宗之推诚?若此旨颁行,恐非但杜延霖束手,九边将士闻之,亦将心冷齿寒。往后国家有难,谁复敢挺身任事,效死力于疆场?”
“臣职在封驳,不敢惜身缄默。伏乞陛下收回成命,另颁纯乎赏功之旨,以安功臣之心,以昭朝廷之信。若必欲行此旨,则臣李瑜,不敢附署,谨封还以闻!”
写罢,李瑜掷笔,将奏疏与那卷明黄圣旨并置一案,对宣旨太监凛然道:
“请公公以此疏并圣旨,一同上呈。李瑜,候旨待罪。”
“你……”宣旨太监张着嘴,指着李瑜,指尖发抖,却一时吐不出完整的话来。
“李…李给谏…”吏科给事中刘体乾上前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