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还圣旨…非同小可,是否…再斟酌一二…切莫误了前程……”
“若是担心误了前程,就不配在六科为官!”李瑜厉声道,“若诸公见如此乱命而缄默不言,则要六科何用?!”
廊内几个年轻给事中闻言,脸上惭色更重,彼此交换眼神,隐隐有动摇之色。
“李瑜!”宣旨太监终于缓过气来,尖声叫道,“你敢抗旨不遵,还敢蛊惑同僚!咱家这就回禀万岁爷,看你…”
“公公尽管去禀。”李瑜毫不退让,甚至上前一步:
“李瑜在此候旨待罪。然圣旨一日未改,李瑜一日不署!六科封驳之权,乃太祖高皇帝所赐,李某今日行使此权,何罪之有?”
太监气结,狠狠一跺脚,却又不敢对这群言官们耍横。
因为就在前两年,严府一名管事就在六科飞扬跋扈,结果被激怒的言官们围殴致死,尸首抬回严府,此事至今未有公论。
他只得扭头对身后小太监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收起圣旨,回西苑!”
说罢,一把抓起案上圣旨与李瑜奏疏,几乎是冲出了廊庑。
刘体乾长叹一声,走到李瑜身边,低声道:“李兄,你…太冲动了……”
李瑜却不理会他,而是整了整袍袖,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同僚,声如沉钟:
“李某此头此身,可掷于丹墀。此旨不公,则六科笔不可署——纵千万人在前,吾亦往矣。”
话音落下,廊内一片寂静。
忽然,角落里一个声音响起:“李兄所言…壮哉!”
说话的是礼科给事中,一个平素沉默寡言的年轻官员。
他走上前,拿起副署册旁那支笔,在“兵科李瑜”的名字下方,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转向李瑜,拱手道:
“陈某虽微末,亦知是非。此旨,陈某亦觉不妥。愿与李兄同担。”
有人带头,又有两名年轻给事中默然上前,各自签名。
刘体乾看着这一幕,苦笑摇头,最终也提笔签下名字,叹道:“罢了罢了…雷霆若至,总需有人分担一二。”
李瑜眼眶微热,深深一揖:“多谢诸公!”
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开去。
未及午时,“兵科李瑜封还圣旨”的消息,已如风一般传遍了六部廊庑、翰林院、乃至各寺监。
通政司内,几名堂官闻讯面面相觑,随即紧急闭门商议。
翰林院中,年轻的编修、检讨们聚在廊下,低声议论,神色激动。
都察院几位御史闻讯,有的拍案称快,有的蹙眉担忧。
而在内阁值房,消息传来时,徐阶正与高拱、李春芳商议山西春耕后续拨款之事。
一名中书舍人慌张入内,附在徐阶耳边低语几句。
徐阶捻须的手顿住了,脸色瞬间凝重。
“元辅,何事?”高拱敏锐察觉。
徐阶沉默片刻,缓缓道:“兵科李瑜…以‘赏罚失据、期约苛刻’为由,封还了陛下晋杜华州爵、期复套之旨。”
“什么?!”高拱霍然起身,环眼圆睁,随即竟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激赏,“好!好一个李瑜!真敢言!”
李春芳却是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如何使得?陛下正在病中,此举无异于火上浇油!”
郭朴也急道:“元辅,需立即制止!若引发科道效仿,朝局必乱!”
徐阶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良久,方道:“李瑜奏疏,具体怎么写的?”
中书舍人忙道:
“听说李瑜当场书写封驳理由,与圣旨一并被司礼监带回西苑了。但廊庑中已有抄录流传,其中‘以未来不可必成之事,挟制已立不世之功之臣’、‘非赏劝,实为猜防’等语,颇为尖锐。”
“猜防…”徐阶咀嚼着这两个字,缓缓睁开眼,眼中疲惫与凝重交织,“李瑜胆大包天…竟敢直接点破了陛下心思……”
高拱哼了一声:
“什么叫‘胆大包天’?!李瑜敢以七品之身,行封驳之权,正是言官风骨!若我辈阁臣此时反而怯懦,岂不惭愧?”
“肃卿!”徐阶沉声打断:
“此刻不是意气之时。李瑜此举,虽显风骨,却极险。陛下智足拒谏,如今又在病中,更加多疑,而且陛下最恨臣下结党抗旨。李瑜一人不足惜,若牵连扩大,杜华州在边关亦难安心用兵。”
他顿了顿,看向高拱,语气放缓:
“肃卿,我知道你激赏李瑜。但眼下,你我需先稳住朝局。你立刻去文华殿,将此事禀明裕王殿下,请殿下务必沉住气。我去承天门外候着,看能否…”
他话未说完,门外又传来急促脚步声。
“元辅!高阁老!西苑…西苑传出口谕!”一名随堂太监气喘吁吁闯入:
“万岁爷听闻李瑜封还圣旨,勃然大怒,已下旨…下旨将李瑜革职,交锦衣卫拿问诏狱!”
值房内,空气瞬间凝固。
高拱猛地一拳砸在案上:“岂有此理!”
徐阶脸色发白,霍然起身:“快!更衣!老夫即刻入西苑求见!”
“不必了!”那小太监摇了摇头,“陛下说了,他现在谁也不见!所有事情让裕王处置。陛下还说……”
“陛下还说了什么?!”徐阶一怔,急忙追问道。
“陛下还说……”那小太监顿了顿,随后模仿嘉靖帝那虚弱却幽冷的语气道:“若严嵩在此,朕何至于此!”
此言一出,徐阶顿感遍体生寒。
远处,隐隐传来闷雷声。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