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帝此言一出,裕王顿时有些头皮发麻。
皇帝不喜杜延霖,向来是“用之则复,不用则弃”,这是天下人所共知的事情。
此刻皇帝这么问,裕王知道这是个不好接的话茬。
但电光石火间,朱载坖心中已有计较。
他深深俯首,带着十足的谨慎,缓缓道:
“回父皇,杜先生此番功在社稷,儿臣与阁老们适才亦在文华殿商议。然……杜先生于捷报中附有专疏,言辞恳切,儿臣读之,感触良深。”
他微微抬头,留意着纱幔后的动静,继续道:
“杜先生言:‘臣之微功,不足挂齿。大同城中,百姓遭劫,屋舍焚毁,耕畜尽失,春耕在即而籽种无着,啼饥号寒者遍地。若朝廷念将士血战、百姓罹难,请拨银十万两,专用于抚恤伤亡、修缮房屋、购置耕牛粮种,使生者得安,逝者得慰,边城得固,则胜于赐臣爵禄十倍。’”
裕王将杜延霖奏疏中的话语复述得一字不差,语气中满是感佩:
“杜先生心系黎民,功成不居,反以百姓疾苦为念,此等胸襟,儿臣……儿臣实感敬佩。故此,儿臣以为,眼下首要之务,当是依杜先生所请,速拨十万两抚恤银往大同,安定民心,恢复生产。此乃杜先生心中所愿,亦是当前边关最急之需。”
他说着,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至于对杜先生本人封赏……儿臣记得,杜先生复出时曾立誓‘三年复套’、‘河套不复,誓不还朝’。其志本在收复河套,一劳永逸解决北患。此番收复大同,乃挫敌锋锐、稳定阵脚之举,可视为复套大业之先声。”
“不若……不若待杜先生果真克竟全功,收复河套之时,朝廷再论功行赏,一体封酬。如此,既可全杜先生为国不为己之初心,亦使封赏名实相副,更显朝廷激劝功臣、期许长远之意。”
裕王此言一出,他身后众臣皆是面面相觑。
徐阶还好,只是垂首不语,看着地板发呆。
而站在徐阶侧后方的高拱却是胸膛微微起伏,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裕王是君,此举还可以解释为怯懦。
若是臣,这不是妥妥的逢迎君上的佞臣行径吗?
然而,不等高拱有所反应,纱幔后却传来嘉靖帝一声轻笑。
那笑声虚弱,还夹杂着几声轻咳,却让裕王登时有些无所适从。
“你倒是仁厚,也懂得为朕分忧,为臣子周全。”嘉靖帝慢吞吞地说道:
“可你忘了,朕是大明天子,你是大明储君,赏罚之事,岂能如市井交易,你来我往,讨价还价?”
裕王心头一紧,连忙伏低身子:“儿臣不敢!儿臣愚钝,请父皇训示!”
嘉靖帝却突然又沉默了。
这一沉默,让裕王又有些麻了。他只得再次俯首道:“还请父皇明示!”
“朕问你,”嘉靖帝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缓慢,却也更清晰,“杜延霖此番复大同,退俺答,功大否?”
“功……功莫大焉。”裕王不敢迟疑。
“比之黑水峪生擒辛爱、迫俺答乞和,何如?”
“黑水峪乃野战破敌,扭转战局;此番乃危城复土,稳定人心。两者皆乃擎天保驾之功,难分轩轾。”裕王斟酌着词句。
“哦?难分轩轾……”嘉靖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那依你方才所言,黑水峪后,朕升他为少师,封镇北伯。此番复大同,却要等到河套收复再行封赏……这是赏罚有度,还是赏罚不明?”
裕王语塞,额上冷汗直冒:
“儿臣……儿臣愚见,是虑及杜先生志在河套,恐厚赏于前,反……”
“砰!”
一声闷响,似是嘉靖帝的手拍在了榻沿。
裕王浑身一颤,以头抢地:“儿臣思虑不周,父皇息怒!”
“朱载坖,你是监国,是大明的储君,不是民间商贾!”嘉靖帝似乎有些怒其不争,猛咳了两声,道:
“赏罚乃国之利器,示天下以公信!该赏就赏,该罚就罚!犹犹豫豫,成何体统!”
“儿臣……儿臣知错!”裕王只得跪地请罪:
“请父皇明示,该如何封赏,儿臣……儿臣定当遵旨办理。”
“罢了,”嘉靖帝深喘了一口气,“黄锦,拟旨!”
黄锦闻言,连忙研墨铺绢,准备拟旨。
嘉靖帝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缓缓口述:
“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然文武之道,相辅而成,其懋著勋劳、安攘社稷者,国之干城,朕所深倚。”
“咨尔少师兼少保领兵部尚书、总督九边及天下勤王兵马臣杜延霖,器识宏远,文武兼资。顷者北虏猖獗,大同失守,边疆震骇,朕甚忧之。”
“尔膺兹重寄,奋其忠勇,神机默运,迅扫狂氛。不旬日间,克复雄镇,逐虏出塞,保固京畿。捷书来上,朕心嘉悦。此非特一城一池之复,实乃国威士气之振,功在社稷,厥功甚懋,宜荷殊恩。”
“昔尔黑水奏凯,朕已晋尔伯爵,用酬前劳。今兹伟绩,尤超往烈。若循常格,不足旌殊庸。兹特晋尔为镇北侯,锡以铁券,世袭三代,加赐柱国勋号,恩赏之隆,逾越常典,朕所以待非常之功,亦所以期将来之效也。”
“尔尝沥血陈词,誓复河套,期以三年。朕甚壮之。河套之地,国之上腴,沦没腥膻,历有岁年。”
“兹特委尔专征之任,许尔自陕措兵。即授尔为右都御史、巡抚陕西地方,兼领兵部尚书督延绥、宁夏、甘肃三镇军务,总制诸路兵马,专力规复河套。陕西一应钱粮、官吏、屯戍事宜,悉听尔调度,务期兵精粮足,以图大举。”
“若天佑大明,尔果能克践誓言,三年之内,扫穴犁庭,收复河套全境,献俘阙下。则朕必不负信,当剖符锡土,晋尔为镇国公,世袭罔替,永载丹书,与国同休。使天下知朕报功之典,赏不逾时。”
“然,军无戏言,国有常宪。期约既明,日月可计。倘或迁延观望,虚耗军资,或躁进失机,损威辱国。则非惟河套难复,即尔今日之侯爵荣衔,亦难保全,国有明法,朕不尔贷。尔其慎始慎终,勉图厥功。”
“故兹制谕,咸使闻知。”
嘉靖帝圣旨口述完,别说裕王和在坐的诸位大臣了,就连拟旨的黄锦都吃惊不小。
皇帝这圣旨口述时云淡风轻,但圣旨内容却堪称石破天惊!
首先,这道圣旨明确了对杜延霖的封赏:封镇北侯,世袭三代,加赐柱国!
柱国是从一品的勋官,往上就是正一品的上柱国。
以杜延霖的功绩,加个柱国没啥大不了的,关键是前面一句,封镇北侯!
大明爵位,分公、侯、伯三等,非军功不得轻授。且文武分途,祖制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