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臣纵有安邦定国之功,封伯已是极誉,国朝三百年,文官得封爵者不过九人,且基本都是是伯爵。
封侯以上者,唯有开国文臣之首李善长一人,得封韩国公,但那是随太祖皇帝打天下的从龙元勋!
所以明代素有文臣不得封侯的说法。
杜延霖即便功高,终究是文臣出身,以兵部尚书衔总督军务。
收复大同虽是不世之功,但直接封侯,且爵传三代……这已不是重赏,这是破祖制!
而这还只是小巫见大巫,圣旨后面的内容更是石破天惊!
旨意后半段,嘉靖帝的大致意思是,你杜延霖不是夸下海口“三年复套”吗?
那我就封你为陕西巡抚兼三边总督,若你真能三年复套,我就封你为镇国公,世袭罔替,与开国、靖难功臣一样,与国同休!
若不能办到……那不好意思,你杜延霖就是欺君!我到时候要治你的罪!
这看似是一封封赏的圣旨,实际上替杜延霖立了一个军令状:三年复套!
因此,此旨一出,在坐几位阁臣皆是冷汗直冒。
甚至连一向性格急躁的高拱都手足无措,一时间怔在原地,不知该不该进谏。
“都听见了?”纱幔后,嘉靖帝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病中的虚弱,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朱载坖。”
“儿臣在。”朱载坖连忙应声。
“这道旨意,你亲自去办。”嘉靖帝缓缓道:
“命钦天监择吉日,礼部告祭太庙、社稷。封侯之典,依最高规格。赐侯府——就将原严嵩在京宅邸,改建为镇北侯府。一应仪制,不可简慢。”
“是。”裕王应下。
“徐阶。”嘉靖帝又道。
“臣在。”徐阶趋前半步。
“内阁即刻行文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将这道旨意明发天下。要让九边将士、各省官吏、天下士民都知道,”嘉靖帝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
“朕,赏功不吝爵禄!但,军国大事,非同儿戏。朕既能给得起天大的恩赏,也容不得半分欺瞒懈怠!杜延霖的‘三年之约’,天下共鉴之!”
“这……”徐阶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高拱终于忍不了了,当即出列道:
“陛下,臣有本要奏!”
此言一出,高拱顿时感觉精舍内所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特别是八卦形坐台上隔着纱幔的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更是让他脊背生寒。
“高先生……”而裕王见高拱此刻准备进言,顿时是是大惊失色。
高拱神色自若,撩袍跪地,深深叩首:
“陛下!臣高拱,万死冒昧,然事关社稷国体,臣不敢不言!”
“朕乏了,”纱幔后的嘉靖帝却是挥了挥手,“朱载坖。”
“儿臣在!”裕王连忙应声。
“你是监国。”嘉靖帝冷声道:“这道旨意……发不发,如何发……你……决断罢。”
言毕,纱幔后再无声息,仿佛皇帝已沉沉睡去。
这下子,高拱和裕王同时傻眼了。
“父皇……”裕王轻唤一声,未有回应。
黄锦悄然上前,低声对裕王道:“殿下,万岁爷歇下了。您看……”
裕王怔怔地跪在原地。
良久,他终于缓缓起身,对纱幔方向深深一揖,又对高拱等人低声道,“诸位先生,且先退下,容孤……再思量。”
众人默默行礼,悄然退出精舍。
门外春光明媚,却无人感到暖意。
高拱面色沉凝,徐阶捻须不语,李春芳、郭朴相顾茫然。
待离玉熙宫远了,高拱终于按捺不住,快走几步赶上裕王,压低声音道:
“殿下!赏罚之道,贵在信,亦贵在仁。陛下如何封赏尚且不论,然此旨中‘倘或迁延观望,虚耗军资,或躁进失机,损威辱国……则尔今日之侯爵荣衔,亦难保全’。此语看似严明法纪,实则近乎‘诱以重赏,胁以严刑’!恐非待国士之道,亦恐令天下志士能臣,闻之而裹足,见重任而畏缩。朝廷欲求贤才效死力,当示以宽仁信重,而非悬刃于顶。”
高拱说着,顿了顿:
“且河套之地,沦没百年,胡骑盘踞,根深蒂固。杜华州虽有壮志,然复套非仅凭血气可成。钱粮、天时、人心、虏情,变数万千。陛下以三年为期,形同刻舟求剑。若期间虏情有变、天时不顺、粮饷不继,纵杜华州竭忠尽智,亦难保必成。届时,陛下果真忍以‘欺君’之罪,加于功臣之首乎?”
裕王脚步一顿,回身看他,眼中尽是无奈:
“高先生,父皇病重……孤……别无选择。”
“可……”高拱闻言,有些焦躁:
“可殿下,陛下此旨若颁,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朝廷?或曰:‘天子忌功,故设险局以困之’;或曰:‘朝廷无信,功成则诱以爵禄,事若有挫则翻脸问罪’。此非彰显圣朝气象,实损陛下圣名、伤朝廷公信!”
裕王长叹了一口气,看向徐阶:
“徐阁老以为呢?”
“殿下,”徐阶闻言上前一步,对裕王微微一揖,“殿下,此旨……须发。”
高拱闻言,侧目望去。
徐阶也是叹了口气:
“陛下将‘世袭侯爵’与‘三年复套’同列一旨,赏是旷世之恩,期是惊天之诺。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此刻抗辩,非但无益,反易触怒天颜,横生枝节。不如先将此旨发下,再徐徐图之。毕竟三年之后,是何光景,尚未可知。”
裕王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
“徐先生所言甚是,就依先生之意办吧。”
一旁的高拱闻言怔在原地,半晌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