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妄!欺人太甚!”
巴特尔捂着鲜血淋漓的左耳回到大同城时,辛克图只看了一眼他空荡荡、血肉模糊的耳侧,便觉一股血气直冲天灵。
他抬脚踹翻身前的矮几,双目赤红:
“父汗!杜延霖这是将长生天的威严、将我土默特部的颜面踩在脚下!儿臣请命,即刻点兵,让明人血债血偿!”
他的怒吼点燃了帐内许多年轻台吉的怒火,附和之声四起,拔刀之声不绝于耳。
一片激愤之中,永谢布部的巴雅思哈勒台吉却站了出来,道:
“大汗,我部儿郎离家日久,行囊已满,战马思归。近日哨探回报,宣府方向明军调动频繁,辽东、保定、昌平等镇旗号已现,勤王兵马正在汇集。更麻烦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南边那些村庄,这几日忽然都空了。粮食、牲口,能带走的全带走了,带不走的井水被投污,房屋被焚毁,田野里连根像样的草料都难寻。杜延霖这是在行‘坚壁清野’之法,要断我大军就地取食之路!”
“什么?”辛克图闻言一怔,随即怒道:
“坚壁清野?那又如何!大同城中的粮仓、府库,足够我数万大军支用月余!汉人自己修的坚城,如今正好为我所用!我们何惧他杜延霖?”
“月余之后呢?”另一侧,鄂尔多斯部的库图克台洪台吉冷冷接口:
“更何况,你只看到粮草,可看到军心?我鄂尔多斯部的儿郎们,他们的妻子儿女还在草原上等着他们带回粮食和布匹,不是等着他们在这汉人的石头城里,跟一个深不可测的对手打一场看不到尽头的守城战!”
他随即转向俺答汗,抚胸躬身:
“大汗,当初我等随您南下,是为雪黑水峪之耻,亦为取明人之财货。如今耻已雪,利已得,杜延霖重掌帅印,明廷上下似已决心死战,局势非复从前。我鄂尔多斯部不愿将勇士的性命,填在这片与我草原儿郎水土不服之地。若大汗决意久守此城……请恕我部难以从命,我等当携所得,北归故土。”
帐内气氛陡然紧绷。
辛克图怒目圆睁,死死盯住库图克台洪,随后他猛地转向永谢布部首领:
“巴雅思哈勒!你们永谢布部,也要做胆怯的羔羊吗?!”
巴雅思哈勒迟疑片刻,亦躬身道:
“大汗,我部……亦是此意。杜延霖此人,乃明廷中一等一的人物,如今他统军挂帅,我等已是无利可图,不如见好就收,携所得北归,休养生息,方为长久之计。”
“你们——!”辛克图暴喝,身后数名年轻台吉亦霍然起身,手按刀柄,怒视鄂尔多斯、永谢布两部将领,帐中顿生剑拔弩张之势。
“够了!”就在这时,俺答汗一声怒喝。
大堂内的蒙古贵族们纷纷噤声,看向这位草原雄主。
“本汗意已决!”俺答汗站起身来,厉声道:“传令各部:清点所有俘获财物,整顿人马辎重。三日后,撤回草原!”
……
而与此同时的宣府镇总兵府内,近几日也是灯火彻夜通明。
杜延霖料定俺答不会消耗物资和大明打无谓的守城战,在写信试探未果后迟早会放弃大同、退回草原,所以下令全军坚壁清野,并广布哨探,日夜监视虏骑动向。
巨大的北疆舆图悬挂壁上,其上山川城堡、道路隘口标识分明。
杜延霖立于图前,连日来汇集如雪片的军情,已在他脑海中勾勒出清晰的敌我态势。
“大同虏营,粮车出南门的频次,近三日递减近三成。”杜延霖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大同城南向北,划过苍头河、黑山,最终落定于杀胡口方向:
“然其游骑哨探向西北延伸的幅度,反增五成。虏酋……这是在为撤退探路,清扫归途了。”
一旁的宣大总督江东闻言,精神陡然一振:“经略之意是,虏寇已生退志?”
杜延霖微微颔首:
“俺答纵横草原四十年,并非优柔寡断之辈。劫掠即走,这才是北虏骑兵的优势。虏骑此番携掠获甚巨,队伍臃肿,必难兼顾首尾。此正天赐良机,岂容其全身而退?”
杜延霖说着,声音陡然拔高:“马芳、李成梁听令!”
“末将在!”二人闻令,踏前一步,齐声应道。
“着你二人,各率本部精骑五千,即刻出发。”杜延霖吩咐道:
“李成梁部,自宣府西北出,绕行白登山北麓,截击虏军前队辎重。择险要处设伏。专袭虏军前队辎重,纵火惊马,制造混乱,佯作大军截击之势。切记:不求歼敌多寡,务使其前锋疑惧,不敢疾行!”
“马芳部,”杜延霖看向马芳:
“你自东路迂回,寻机侧击虏队中后段。火器为先,专射其骑手、惊其马匹。记住十六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不许恋战,一击即走,反复撕咬,务使其首尾难顾,行军迟缓,日夜不宁!”
“得令!”二人抱拳,眼中燃起战意。
“记住,”杜延霖沉声道:
“此番不为歼敌,只为耗其力、乱其心、夺其财。俺答若派兵回身追击,你等便退;若其不顾,便再上前咬一口。我要他在退回草原之前,脱一层皮!”
杜延霖用马芳、李成梁为将,委二人以重任,也算是知人善任了。
此二人都是明代的名将,李成梁虽然后期养虎遗患,但确实是以军功起家,威震辽东,《明史》称其“边帅武功之盛,二百年来未有也。”
而马芳虽然名气不如李成梁,但勇猛程度,堪称“大明赵子龙”。
他奴隶出身,与北虏的作战屡立战功,最终官至一品左都督。
明史载“芳起行伍,十余年为大帅。……大小百十接,身被数十创,以少击众,未尝不大捷。擒部长数十人,斩馘无算,威名震边陲,为一时将帅冠。”
嘉靖帝亦曾经赞曰:“勇不过马芳。”
当下二人领命,转身大步出帐,点兵去了。
……
三日后,大同城内。
劫掠已近尾声,这座曾经的九边雄镇,此刻满目疮痍。
街巷间散落着破碎的器物与焦黑的梁木,几处高门大宅余烬未熄,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
蒙古骑兵们正进行着最后的搜刮与装运。
成捆的绸缎、如山般的铜器和粮袋被粗暴地扔上大车或拴上驮马,牲畜不耐的嘶鸣与士兵的呼喝声杂乱交织。
而总兵府节堂内,蒙古贵族们也在做最后的撤离准备。
行装已大致打点完毕,去留之议却仍在辛克图胸中激荡。
他终究按捺不住,跨步至俺答汗座前,单膝触地,语带不甘:
“难道……真就这么走了?我们死了那么多勇士才打下来的城池!杜延霖一封信,割了巴特尔的耳朵,我们就要退?儿臣……实难心服!”
“辛克图,”俺答汗看着这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次子,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但他并未动怒,只是缓缓道:
“我们不是因为杜延霖一封信而退,而是此信说明了明国死战到底的决心!困守此城,我们已无利可图。”
库图克台洪台吉也适时低声道:
“大汗明鉴。杜延霖坚壁清野,附近百里已掠无可掠!”
“辛克图,愤怒是狼的牙齿,但活下去才是狼群的智慧。”俺答汗站起身,拍了拍辛克图的肩膀:
“我们这次南下,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粮食、布匹、铁器,更重挫明廷颜面。杜延霖的强硬,正说明他看透了我军不宜久战。与这样的对手,在他选定的战场、在我们不擅长的守御中消耗,非智者所为。”
辛克图牙关紧咬,脖颈青筋凸起,却终是垂首无语。
俺答汗不再看他,转向众首领:
“传令下去,今夜子时开始,各部按序从北门撤离。随后……焚城!尤其是库房、武备,一粒米、一杆矛也不给明人留下。”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还有,把那些抓来的明人匠户……全部带回草原。懂得造箭、打铁、修城的人,一个都不能让他们回到明军手里。这些人,是比金银更重要的‘财物’。”
几位首领凛然,抚胸领命:“遵大汗令!”
子夜,月暗星稀。
大同北城门洞开,最后一批蒙古骑兵主力与驮着沉重物资的队伍,缓缓涌出城门,融入北方无边的黑暗。
城内,最后的毁灭正在酝酿。
约莫千余蒙古精骑被留作断后,他们分散在城中几处要害——粮仓、武库、总督衙门,以及那些尚算完好的高门宅邸。
领队的百夫长名叫哈日查盖,意为“鹰”。
他漠然地看着最后一批满载的大车消失在北门方向,抬手摸了摸腰间悬挂的几支浸了油脂的火把。
“时辰到了。”他对身旁几名十夫长低声道,“大汗有令,带不走的,全烧了。尤其是粮仓和武库,绝不给南蛮子留一粒米、一根箭。”
十夫长们默默点头,他们早已将火种分派下去,只等主力远去,便同时举火。
就在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