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南门方向,一声沉闷如惊雷的巨响猛然炸开,瞬间撕破了夜的宁静!那绝非寻常的火铳或火炮声,而像是……城墙崩塌的动静?
哈日查盖和所有断后的蒙古骑兵同时浑身一震,惊愕地望向南边。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巨响接连传来,方向却变成了东门和西门!
伴随着巨响的,是骤然响起的、如同海潮般汹涌的喊杀声!
那声音起初尚远,但以惊人的速度迫近,仿佛有无数兵马正从多个方向同时涌入城中!
“明军!是明军!”
“他们进城了!怎么这么快?!”
惊惶的呼喊在断后骑兵中炸开。
在俺答的计划中,在夜里选择撤离,明军理当不敢贸然出击。
哈日查盖没有太早举火,也是怕吸引来明军主力。
北虏此番撤退的目的是为了完整地带回劫掠的物资、牲畜、财货,所以并不想被明军主力缠上。
可哈日查盖火还未及放,明军主力竟已破城而入!
他当即脸色大变:
“点火!快!点了火马上从北门撤!”
哈日查盖声嘶力竭地吼道,此刻全面焚城已经是来不及了,只求最可能地进行破坏。
分散各处的蒙古骑兵慌乱地引燃火把,扔向最近的粮垛、房檐、库门。
干透的木材与粮食瞬间被火舌舔舐,橘红色的光芒开始在各处跳跃、蔓延。
但火势蔓延需要时间,夜间的火光又格外惹眼,这些火把反而暴露了这些纵火者的位置。
零星的火苗瞬间被扑灭,而放火的骑兵们纷纷被俘,只有约百余骑兵趁乱逃了出去。
杜延霖瞥了一眼他们溃逃的背影,也不追赶,而是沉声吩咐道:
“清点损失,扑灭余火,搜寻幸存百姓,安抚民心。”杜延霖一连串命令下达:
“城墙破损处立即设立警戒,天亮前完成简单修缮。城内所有尸体拖出城外集中处理,防止疫病。”
……
与此同时,北归的最后一支蒙古主力大军,正行走在苍茫的夜色原野上。
队伍拉得极长,前头是辛克图率领的精骑开道,中间是绵延数里的辎重车队和驱赶着牛羊混杂的队伍,俺答汗与各部首领居于中军,后队则由库图克台洪台吉和巴雅思哈勒台吉的部众交替掩护。
撤离的兴奋与满载而归的喜悦,很快就被一种莫名的压抑所取代。
首先是前队遇袭。
李成梁率领的五千精骑,早已在白登山北麓的险隘处等候多时。
他们并不正面冲击蒙古军严整的前锋,而是专挑辎重车队下手。火箭如雨,精准地射向装载布匹、粮食的大车,或是受惊的马群。
“敌袭!保护车队!”
前队一阵大乱。
辛克图怒吼着率兵反击,但李成梁的骑兵极其滑溜,一击得手,立刻远遁,借助地形迅速消失在山林暗影之中。
待辛克图整顿好队伍,清点损失,已有数十辆大车着火,上百匹驮马受惊跑散,虽然伤亡不大,却搞得人心惶惶。
辛克图气得暴跳如雷,却无处发力。
队伍继续前行不到十里,侧翼又传来警讯。
马芳率领的另外五千骑,如同跗骨之蛆,从东面缓坡后猛然杀出。
他们也不恋战,密集的箭雨和三轮火铳的齐射泼洒向蒙古军队列的中段,重点照顾骑手和马匹。
惨叫声中,数十骑落马,更多战马受惊,冲乱了旁边的车队。
“追!杀了他们!”有台吉红着眼要率部追击。
“不许追!”俺答汗的严令及时传来,“追也追不上,彼以逸待劳,我军人困马乏,追了还容易遭埋伏。”
队伍勉强重整,丢弃了部分损坏严重的车辆,加快速度。
但士气已悄然受挫,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警惕着黑暗中随时可能射来的冷箭或爆起的喊杀。
此后数日,类似骚扰袭击不下五六次。
有时是前队,有时是侧翼,有时甚至后队也会被远远缀上一阵箭雨。
蒙古军走得疲惫不堪,人心惶惶。
原本计划一夜急行六十里,结果因为不断遇袭、整顿、救火、收拢惊马,天亮时仅仅走出不到三十里。
天明后,骚扰并未停止,反而变本加厉。
明军骑兵甚至敢于在白日里,于数百步外耀武扬威地游弋,用强弓劲弩进行远程袭扰。
蒙古骑兵若派出小队驱逐,他们便退;若大队出击,他们便利用轻骑优势远远遁走,同时另一侧必定会有新的袭击到来。
俺答汗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他看得出,杜延霖用的正是草原部落最擅长的游击袭扰战术,如今却被明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更重要的是,明军将领的勇猛和部队的执行力,远超他的预料。
一次午后,马芳亲率百余敢死之士,竟借着烟尘掩护,突袭了中军一侧的一个千人队。
马芳手持长柄大刀,一马当先,连斩三名十夫长,悍勇无匹,瞬间将那个千人队冲得七零八落,掠走了十余匹备用战马,扬长而去。
等附近部队合围过来,只能看到一路烟尘。
另一次,李成梁部伪装成溃散的蒙古小队,接近了后队的一处粮车集中地,骤然发难,点燃了数十车粮草,等后队主力赶来,他们早已消失在丘陵之后。
“明军内部,除了杜延霖之外,竟还有如此猛将……”俺答汗在中军大旗下,望着又一次被击退的、试图追击败走明军的己方骑兵,喃喃自语。
以往明军畏虏如虎,哪里敢主动出击?
如今杜延霖不仅敢主动出击,麾下竟还有如此猛将,果然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库图克台洪台吉驱马靠近,脸上忧色重重:
“大汗,这样下去不行。儿郎们日夜惊扰,不得休息,战马疲惫,士气低落。那些缴获的财物车辆,严重拖慢了我们的速度,成了明军最好的靶子。”
巴雅思哈勒台吉也低声道:
“大汗,鄂尔多斯部和永谢布部的儿郎们……怨言颇多。他们觉得,为了这些带不走的财物,把勇士的性命丢在路上,不值得。”
俺答汗何尝不知?
他望着前后望不到头的、臃肿不堪的队伍,又看了看远处地平线上,那些如同秃鹫般盘旋不去的明军游骑,心中终于下定了决心。
“传令,”俺答汗当机立断:
“所有抢掠的汉人工匠、书籍、珍玩器物,必须带走。至于粮食、布匹、普通铜铁器等笨重之物……除了保证大军十日口粮,其余全部丢弃!集中焚烧,绝不能资敌!”
“丢弃?”辛克图闻言,眼睛顿时红了,“父汗!那是我们用血换来的!”
“用血换来的,也可能让我们流尽最后一滴血!”俺答汗厉声喝道:
“是这些死物重要,还是我草原数万勇士的性命重要?是带着它们像乌龟一样爬行,被明军一口口咬死,还是轻装疾驰,退回草原休养生息?”
辛克图张了张嘴,最终颓然低头。
命令迅速执行。
尽管万分不舍,无数满载的大车被推倒,粮袋被划开,布匹被堆积,泼上火油,点燃。
熊熊大火在蒙古军行经的道路上一次接一次燃起,黑烟冲天,仿佛一条绝望的伤疤,烙在苍茫的北地荒原上。
丢弃了大部分累赘后,蒙古军的行军速度明显加快。
李成梁和马芳的骚扰依然持续,但造成的实质性损害已大大降低。
双方在广袤的塞外原野上,展开了一场追逐与反追逐、袭击与突围的激烈较量。
五日后,损失不小的蒙古军主力,终于狼狈不堪地接近了长城关隘。
回头望去,来路之上,依稀仍见那些阴魂不散的明军游骑旗帜,在远处风中隐约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