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二年三月二十三日,宣府镇。
相较于数日前的颓丧惶惑,自杜延霖昨日入城坐镇,城中士气已提振不少。
城防重整,斥候频出,粮械清点,一切虽仓促却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只是每个人心头仍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北边,大同还在北虏手中。
那是大明的城,是大明的脸,更是数万军民沦陷之地。
午后,略有些惨淡的日头透过格窗,斜斜照进总兵府大堂。
大堂内,杜延霖正与宣大总督江东、宣府总兵马芳、副将李成梁等十余将领围在巨大的北疆沙盘前,商议部署兵力安排。
“宣府至居庸关一线,需增哨堡十二处,每堡驻兵一哨,配快马六匹,烽燧昼夜不息。”杜延霖说着,抬眼看向李成梁,沉声吩咐道:“李成梁。”
“末将在!”李成梁踏前一步。
“着你部精骑,三日内沿洋河、桑干河向北哨探百里,绘虏骑屯驻、粮道虚实图回报。”
“得令!”李成梁抱拳领命。
杜延霖微微颔首,正欲再言,节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亲兵统领疾步而入,他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
“禀大帅!北门守军擒获一虏骑,其人自称奉俺答之命,特来送信于大帅。现押至辕门外,候大帅发落!”
节堂内骤然一静。
众将神色各异,目光齐刷刷看向杜延霖。
江东眉头紧锁,捻须沉吟:
“虏酋遣使?此时送信……莫非是来示威挑衅,乱我军心?”
马芳冷哼一声:“管他送来什么,先砍了祭旗,提振军心!”
李成梁亦道:“大帅,虏人此时送信,此信恐藏祸心。”
杜延霖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先带进来。”
“是!”
不多时,两名盔明甲亮的甲士押着一人走入节堂。
来人是个约莫三十许的蒙古大汉。
他身着寻常牧民皮袍,左耳垂着一枚硕大的铜环,脸庞被塞外风沙磨砺得黝黑粗糙,但一双眼睛锐利有神,虽被反缚双手,步伐却不显慌乱。
行至堂中,他站定,目光扫过堂上诸将,最后落在最中央、也是最年轻的杜延霖身上,微微躬身,以略带生硬的汉话道:
“奉我家大汗之命,呈书大明杜经略。”
说罢,他侧过身,用肩膀示意押解他的甲士——其怀中鼓囊,显是藏有书信。
亲兵上前,自其贴身皮袄内层取出一封以火漆密封的信函,信封装帧竟是大明官署常用的暗纹笺,封皮上以汉文楷书端正写着:
“大明九边经略杜延霖阁下亲启”
字迹端正,甚至带点馆阁体的味道,下方却钤着一方鲜红的蒙古文朱印。
亲兵将信呈至杜延霖案前。
堂内鸦雀无声,众将皆是有些好奇地望着那信。
杜延霖并未立即拆信,而是抬眼看向那信使,缓缓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在俺答麾下任何职?”
信使挺直脊背,不卑不亢答道:
“巴特尔,大汗帐下‘秃鲁花’!”
“巴特尔”,蒙语意为“勇士”。
而“秃鲁花”,则是蒙古大汗亲军护卫的称谓。
杜延霖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手中信函。
火漆被捏碎,展开信笺,满纸汉文跃入眼帘——
“大明九边经略杜延霖阁下台鉴:漠南塞北,天各一方……今闻阁下复掌节钺,总督诸军。阁下韬略,本汗素所钦服……”
杜延霖看罢,脸上无喜无怒,只将信笺轻轻放回案上,一挥手,吩咐道:
“先将此人带下去。”
“是。”两名甲士应了一声,将巴特尔押了下去。
待巴特尔被押出,杜延霖对侍立一旁的书记官道:“将此信念与诸位将军听。”
“是。”书记官躬身取过信,清了清嗓子,开始朗声诵读。
听到此信居然是一封议和信,堂下众将的神情已开始变化。
待书记官念完最后一句“顺颂钧安”,节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随即,议论声轰然而起!
“俺答愿意退回草原?!”随军督粮的户部郎中王文翰首先按捺不住,他脸上竟露出几分喜色,捋着稀疏的胡须道:
“若能以此换回大同,免却一场刀兵,保全万千将士性命,实乃大善啊!如今国库空虚,民力疲敝,再兴大战,着实艰难……下官愚见,此议和之请,当速呈朝廷,请陛下圣裁!”
他话音未落,一旁站着的宣府副总兵周德彪已勃然作色。
周德彪黑面浓眉,性如烈火,闻言猛地踏前一步,声若洪钟:
“王郎中!你这是什么话?!姜总兵、张副总兵和多少好儿郎的血还没干,你现在就要跟虏寇讲和?我周德彪第一个不答应!”
王文翰显然对周德彪这样的武人颇为看不上眼,他撇嘴道:
“周副总兵,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前番要不是抄了严嵩的家产,太仓早已告罄!即使如此,太仓银已不足百万,还要补历年的亏空!再打下去,粮饷续不上,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去拼命吗?”
另一名年轻将领不忿道:
“王郎中此言,未免太长他人志气!难道我大明离了议和,就打不了仗了吗?如此议和,这不是把我大明的脸面往地上踩吗?!庚戌年的时候,俺答汗率军围困京师八日,陛下也没有答应俺答开贡市退兵的条件!如今,局势尚有可为,怎能如此屈辱议和!”
“就是!”又有将领附和,“俺答的话能信吗!蛮夷之辈,今日许你和,明日就能翻脸!”
王文翰怫然道:
“本官岂是不知耻?然为将者不可只逞血气之勇!大同城高池深,若强攻,须死伤多少士卒?城中还有数万百姓,一旦战火重燃,他们焉有活路?能用条约换回城池百姓,为何非要填进去万人性命?况且,信中也说了,只要答应开市、放人,他们就归还大同。这难道不是眼下最稳妥之法?”
宣府总兵马芳摇头道:“北虏贪得无厌,今日割一城,明日就能割十城!末将以为,此事当需谨慎。”
“尔等勇则勇矣,却不知国事艰难。”王文翰摇头晃脑:
“不若趁此机会,与北虏定下章程,各取所需,岂不美哉……”
“放屁!”周德彪暴喝一声,手指几乎戳到王文翰鼻尖:
“死了那么多兄弟,你说各取所需?某只知道北疆安定是打出来的,不是议出来的!”